第38章 暗戰
夜。
冀中平原之上。
營地裡,除了巡邏哨兵的腳步聲,便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鼾聲。
鐵生卻在這片沉寂中睜開了雙眼,胸膛劇烈起伏,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又來了,那個該死的噩夢!
他夢見自己渾身浴血,懷裡緊緊抱著劉德勝冰冷的、殘缺的遺體,一步步挪回了闊別已久的村子。
村口,老槐樹下,母親形容枯槁,一見到他,便撕心裂肺地哭喊起來:“兒啊!你爹當年……當年也是這樣走的啊!”
鐵生大口喘著氣,驚魂未定。
掀開薄被,走到營地邊緣,夜風吹在身上,讓他稍微清醒了些。
懷裡的羅盤在月光下,散發著幽微的光澤。
他凝視著輕輕晃動的指標,低聲呢喃。
“德勝兄弟……還有所有犧牲的弟兄們,你們放心,我鐵生就是拼了這條命,也得帶著你們的那份,繼續跟小鬼子幹到底!”
劉德勝的犧牲,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那次伏擊,以為憑著一股子勇猛就能打得小鬼子屁滾尿流。
他清晰記得,自己是如何信心滿滿地選擇了夜間偷襲,計劃著趁日軍巡邏隊鬆懈之時,給予致命一擊。
然而,戰場瞬息萬變,他終究是嫩了些。
對那片區域的判斷出現了致命的失誤,隊伍一頭扎進了敵人新近佈設的雷區邊緣。
剎那間,爆炸聲、尖嘯聲、輕機槍憤怒的咆哮聲交織在一起。
敵人顯然早有準備,火力如同潑水般傾瀉而來。
混亂中,劉德勝為了掩護他和其他戰友撤退,嘶吼著撲向一挺即將調轉槍口的歪把子,卻被一顆詭雷炸斷了雙腿。
鮮血染紅了泥土,劉德勝在彌留之際,依然死死盯著敵人的方向。
鐵生抱著他溫熱的、逐漸冰冷的身體,第一次嚐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與悔恨。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啊,德勝!”
戰後,他被撤銷了班長的職務,重新成了一名普通士兵。
哪怕後來又組織了幾個人打了一場翻身仗。
卻依舊無法將德勝復活。
於是鐵生整日沉默寡語,像一頭受傷的孤狼,舔舐著自己的傷口,也咀嚼著那份無法原諒的自責。
老班長王大勇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卻也知道,有些坎,必須他自己邁過去。
那天,王大勇走過來,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鐵生,打仗不是光憑一股子狠勁和力氣,是要動腦子的!你小子勇是夠勇,但腦子也得跟上!”
那天深夜,他獨自坐在冰冷的河邊。
掏出羅盤,盯著它看了好久好久……
與此同時,在另一條隱秘的戰線上,鐵柱正經歷著另一番驚心動魄。
自從回到日軍後勤車隊下屬的修理廠後,鐵柱就徹底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只顧埋頭幹活的技工。
那張憨厚的臉上總是帶著一絲木訥,手上卻麻利得很,各種車輛的疑難雜症到了他手裡,三下五除二總能擺平。
這讓他很快贏得了日本監工和一些老技工的初步信任。
這一日,一輛外觀奇特的封閉式運輸車被送入修理廠,指定由技術相對過硬的鐵柱負責檢修。
這車通體漆黑,車廂焊得嚴嚴實實,只留了幾個極小的通風口,而且通風口內部似乎還加裝了過濾網之類的東西。
鐵柱心中一動,多了個心眼。
他像往常一樣,一絲不苟地檢查著車輛的引擎、底盤和傳動系統,每一個動作都顯得那麼自然而熟練。
在檢查駕駛室時,不經意地翻動著工具箱。
突然,指尖觸到了夾層!
他心中狂跳,面上卻不動聲色,用眼角餘光迅速掃了一眼四周,見無人注意,飛快地抽出了薄紙。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上面用日文標註著“前線特別物資輸送路線及時間表”。
“特別物資?”
將地圖上的路線、途經地點、交接時間等關鍵資訊死死記在腦中。
當他看到車廂內部那些若隱若現的特殊加固和防毒設施的痕跡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
所謂的“特別物資”,極有可能就是喪盡天良的毒氣彈!
鐵柱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
這東西一旦運到前線,將會給同胞帶來何等慘烈的災難!
不行,絕不能讓它們順利運達!
他將地圖悄無聲息地塞回原處,腦中開始盤算著破壞這批“物資”。
機會很快就來了。
幾天後,那輛特殊的運輸車因為一個“突發”的離合器故障,再次被送回修理廠,而負責押運的中村義夫曹長,對此大發雷霆。
懷疑這其中有詐,畢竟這輛車才剛剛檢修過。
中村義夫惡狠狠地盯著鐵柱,命令他立刻重新檢查,並且要複核所有的維修記錄。
面對中村兇狠的目光,鐵柱心中也是緊張。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當天深夜,修理廠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鐵柱埋在成堆的維修記錄和技術圖紙中。
巧妙地在原有的維修記錄上添上了幾筆,將這次離合器故障的原因歸結為“部件在長期高強度使用下的自然老化及金屬疲勞”,甚至還在相關的技術圖紙上做了幾處細微卻關鍵的改動,使得這一“自然老化”的結論看起來更加無懈可擊。
第二天一早,中村義夫帶著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再次來到修理廠。
接過鐵柱偽造好的賬目和圖紙,一張張翻看得極為仔細。
眉頭時而蹙起,時而舒展。
鐵柱垂手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強迫自己保持著那副木訥憨厚。
許久,中村才重重地哼了一聲,將記錄和圖紙摔在桌上。
“一群飯桶!帝國的物資就是被你們這些廢物耽誤的!”
說完,他狠狠瞪了鐵柱一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解釋。
鐵柱暗自長長舒了口氣,心中冷笑:“這老鬼子,果然是個只懂打打殺殺的蠢貨,對技術上的門道,屁也不懂!”
然而,就在鐵柱以為自己又一次化險為夷,心中那塊大石剛剛落下時,他並沒有注意到,在他轉身離開中村辦公室的瞬間,走廊的另一頭,一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睛,正透過一扇半開的窗戶,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在他身上短暫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的主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所思的弧度,似乎對這個沉默寡言的技工,產生了不同尋常的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