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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過去的沃索倫的交流與死域計劃

埃斯基找到沃索倫的時候,對方正待在一間地下實驗室裡。

通往實驗室的石階又陡又窄,牆上每隔十來步才有一盞油燈。

越往下走,空氣裡的藥味便越重,等到了底下,已經能聞見一股被香料勉強掩蓋住的腐臭。

埃斯基推開門,往裡面掃了一眼。

實驗室倒是挺寬敞,四面牆上擺滿了各種瓶瓶罐罐。

幾具被剝得乾乾淨淨的屍體整整齊齊地躺在石臺上,腹腔敞開,內臟已經取走,血管和神經卻保留得相當完整。

旁邊的架子上,還擺著幾顆浸泡在藥液裡的腦袋。

其中一顆似乎還活著。

埃斯基進門的時候,那顆腦袋的眼珠跟著他轉了半圈。

沃索倫正站在一張石桌前,低頭觀察一個被封存在水晶容器裡的微弱靈魂。

那東西看起來像一小團灰白色的火焰。

隨著他的手指移動,火焰也在容器裡緩緩搖晃。

幾根極細的銀線從容器底部延伸出來,連線著旁邊的另一套裝置。

埃斯基湊近看了一眼。

有點意思。

這東西似乎能夠在不直接接觸靈魂的情況下,觀察它受到魔法刺激時的反應。

他沒有隱藏腳步聲,就這麼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

沃索倫頭也沒抬。

“把東西放在門口。”

“什麼東西?”

沃索倫的手指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

實驗室裡安靜下來。

埃斯基站在門口,衝他露出一個笑容。

“你好。”

沃索倫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先落在埃斯基的臉上,然後是身體,最後停留在某個根本不存在於正常視覺中的位置。

埃斯基注意到了。

“哦?”

沃索倫向後退了一步。

他當然認得這張臉。

或者說,他認得這隻老鼠。

偷走納迦什九卷書,屠殺萊彌亞王族,劫持美尼斯王子和伊西絲公主,在萊彌亞製造瘟疫,還給整座城市留下了一個每十三個孩子就有一個會變成野獸人的詛咒。

這隻該死的老鼠究竟給萊彌亞製造了多少麻煩,沃索倫已經懶得計算了。

何況,他自己的肚皮上還留著七隻眼睛。

雖然這七隻眼睛不能全算在埃斯基頭上,但要不是這傢伙當初在萊彌亞胡作非為,把斯卡布蘭德都招了過來,他也未必需要拿幾百顆活人的腦袋去對付那個恐虐大魔。

更不會在殺死斯卡布蘭德之後,莫名其妙地得到奸奇的庇護。

以及那七隻該死的眼睛。

沃索倫的手指悄悄縮排袖子。

一道對於普通施法者,不,對於過去的大工程術士埃斯基來說,也無法察覺的黑魔法波動擴散開來。

埃斯基看見了。

不過他沒有動。

沃索倫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正常情況下,任何擁有靈魂的生物,在這種法術面前都應該留下痕跡。

哪怕是吸血鬼,哪怕是那些失去肉體、只剩下意志的亡靈,也不可能完全逃過他的觀察。

但眼前這隻老鼠沒有。

不。

不是沒有。

他明明能夠感覺到那裡存在著某種東西。

可是當他的感知試圖觸碰對方時,那東西又突然消失了。

彷彿他的感知從一開始就弄錯了方向。

沃索倫皺起眉頭,換了一種法術。

仍然沒有結果。

緊接著,實驗室裡那些原本安安靜靜的靈魂容器,突然開始劇烈震顫。

一團團微弱的靈魂之火瘋狂地向容器內部收縮。

其中一隻玻璃瓶從架子上滾了下來。

埃斯基伸手接住,順手放回了原處,“有這麼誇張嗎?”

沃索倫終於開口了,“你是什麼?”

埃斯基想了想,“我們不是見過嗎?”

“那隻老鼠現在在哪裡?”

“哪隻?”

“不要裝傻。”沃索倫死死盯著他,“你究竟是哪種混沌惡魔?”

埃斯基頓時樂了,“我說,你們萊彌亞的人就不能往好處想想?”

“好處?”

沃索倫冷笑了一聲。

“上次你來的時候,帶走了納迦什的九卷書。再給萊彌亞留下了屠殺和一場瘟疫,一場腐化,一場詛咒。你現在告訴我,要我往好處想?”

“那不是都和解了嗎?”

“詛咒解除了?”

“……”

“沒有。”

沃索倫替他回答。

“每十三個孩子,就有一個會長出蹄子和犄角。直到今天,神廟還在處理那些剛出生的野獸人。”

埃斯基搖了搖尾巴。

這事確實有點尷尬。

當年他只是隨口放了一句狠話,嚇唬嚇唬他們,誰知道大角鼠竟然真的藉著他的力量,把這件事辦成了。

至於解除……

他當然知道,三十多年後,自己確實把詛咒解除了。

可那是他復活之後,接著女兒的功夫發動了好多大戰役,又花了許多年研究,才終於解決的問題。

如今這個時間點,他還沒有那些研究成果。

而且,他也不可能把未來的全部經歷都告訴沃索倫。

“別激動。”埃斯基隨手拉過一張椅子,尾巴一抬,坐了下來,“我今天不是來找麻煩的。”

沃索倫沒有坐。

他的手仍然藏在袖子裡。

埃斯基看了看他面前的水晶容器。

“你在研究靈魂?”

“你想幹什麼?”

“合作。”

“……”

沃索倫沉默了一會兒。

隨後,他慢慢放下了手裡的工具。

“合作什麼?”

埃斯基笑了,看來有戲。

“我需要一個對靈魂足夠敏感,而且懂得死靈魔法的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尤其是那種,能夠觀察神力與黑魔法同時作用於一個靈魂時,究竟發生了什麼的人。”

沃索倫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埃斯基注意到了。

於是,他繼續說道,

“比如說,一個吸血鬼。”

“一個同時受到尼赫喀拉諸神承認的吸血鬼。”

沃索倫沒有立刻回答。

但他的目光已經完全不同了。

“太陽之女?”

“沒錯。”

“你想研究涅芙瑞塔?”

“準確地說,是研究她身上的兩種力量。”

埃斯基攤開雙手。

“當然,我不打算把她綁在實驗臺上。”

沃索倫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似乎在問,為什麼不?

埃斯基頓時樂了。

“你還真是不客氣,你都和她處了四百多年了。”

“如果不能進行解剖,你準備怎麼研究?”

“觀察,模擬,必要的時候做一些替代實驗。”

“效率太低。”

“把她拆開,效率也不一定高。”

埃斯基伸手敲了敲石桌,

“她身上的兩種力量並不是簡單地混在一起。神力正在透過某種聖約進入她的身體,而她體內的黑魔法漩渦又在不斷排斥這些力量。”

“如果你直接破壞她的身體,我們要研究的東西說不定當場就沒了。”

沃索倫終於露出了一點真正感興趣的神情。

“你觀察過她?”

“剛剛看過。”

“結果呢?”

“結果就是,我也只看得懂一部分,剩下的看不懂。”

埃斯基回答得相當坦然。

“所以才來找你。”

沃索倫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能夠觀察到涅芙瑞塔體內的神力執行,甚至看見聖約與黑魔法漩渦之間的衝突,這已經超出了絕大多數死靈法師的能力。

而眼前這個傢伙,竟然還覺得不夠。

“你能給我什麼?”

終於問到正題了,埃斯基往椅背上一靠。

“絕不會被納迦什威脅的力量,以及超大規模的死靈法術實驗場,如何?”

沃索倫沒有笑。

“你憑什麼認為自己能夠兌現?”

“你剛才不是已經試過了嗎?”

埃斯基指了指自己。

“連我的靈魂在哪裡都找不到,你覺得納迦什還能用平常那些手段威脅我?”

“那是你,不是我。”

“所以我們才需要合作。”

沃索倫盯著他。

“你打算把這種力量教給我?”

“如果研究成功的話。”

“如果失敗呢?”

“那你至少能得到一個超大規模的實驗場。”

“在哪裡?”

埃斯基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羊皮紙,又找來一支筆。

“我有一個構想,是納迦什給了我靈感。”

沃索倫的眼神微微一沉,“哪一卷?”

“什麼?”

“納迦什的書。”

沃索倫將手中的工具放在石桌上,“你從萊彌亞偷走了九卷,現在告訴我,納迦什給了你靈感。”

“所以,哪一卷?”

埃斯基眨了眨眼睛。

“你還惦記著那幾本書啊?”

“那是萊彌亞儲存了數百年的東西。”

“我知道,我知道。”

埃斯基擺擺手。

“不過,這次倒不是哪一卷的問題。”

他拿起筆,在羊皮紙上畫了一個圓。

“你覺得,混沌諸神究竟是靠什麼維持自身力量的?”

“靈魂,情緒,慾望。”

“對。”

埃斯基在圓的上下兩端各畫了一個記號,

“那麼,按照納迦什的說法,如果人們願意死一死,只留世界上唯一一個意志的話,就能把混沌諸神餓死。”

沃索倫沒有打斷他。

這並不是什麼全新的理論。

納迦什早就證明,亡靈的靈魂與正常活人的靈魂存在根本區別。

被黑魔法漩渦包裹起來的靈魂,不會像普通活人那樣源源不斷地滋養混沌。

“但這意味著一切文明的毀滅。”

埃斯基將筆放下,

“這不是我想要的。”

沃索倫終於開口,“你對文明的定義,似乎有些狹隘。”

“哦?”

“亡靈也可以建立文明。”

“當然。”

埃斯基點點頭,

“前提是他們還能自己思考,而不是一群只會聽命令的骨頭架子。”

他伸手指了指旁邊那顆浸泡在藥液中的腦袋。

“你願意每天跟這種東西討論學術問題嗎?”

那顆腦袋的眼珠又轉了一下,沃索倫面無表情地把它轉了過去。

埃斯基繃住了,然後道,“所以,我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

他重新拿起筆,在圓形的上下兩端分別畫出兩片陰影。

“如果我們將兩極之地一萬里都用這種死靈區封鎖起來呢?”

沃索倫低下頭。

埃斯基繼續在羊皮紙上畫著。

“整個區域內,不存在任何能夠正常向混沌輸送靈魂力量的活人。所有駐軍,所有後勤,所有防禦設施,全部依靠亡靈和不再滋養混沌的特殊人員。”

“那將創造一個混沌無論如何都無法跨過的驅靈死域。”

“我們就可以將混沌壓制在作為源頭的兩極,然後向星球之外,擴充套件我們的領地了。”

沃索倫盯著羊皮紙。

他終於明白了所謂的超大規模實驗場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隻老鼠不是準備建一座實驗室。

他是準備把世界的南北兩極都變成死靈法術的實驗場。

而且還是永久性的。

“你準備在兩極部署多少亡靈?”

“取決於我們能製造多少。”

“維持它們的魔力,也就是那些黑魔法從哪裡來?”

“這就是我需要你解決的問題之一。”

沃索倫抬起頭。

埃斯基衝他露出了一個十分誠懇的笑容。

“當然,我也會提供技術支援。”

“你把尚未解決的問題稱為報酬?”

“這不是正說明我們有合作的必要嗎?”

沃索倫沒有回答。

但他也沒有把羊皮紙推回去。

埃斯基知道,這傢伙已經開始認真考慮了。

他又在圓形中央畫了幾座城市。

“不過,兩極只是第一步。”

“如果混沌真的突破封鎖,我們還需要第二道保險。”

“在必要之時,我們可以將所有人都轉化為吸血鬼,或者死靈。”

“這樣,黑魔法漩渦就能夠包裹所有人的靈魂。他們不會再受到混沌的被動腐化,也不會繼續為混沌諸神提供養料。”

“對於那些傢伙來說,這些靈魂就成了毫無價值的殘渣。”

沃索倫的手指在石桌上輕輕敲了兩下。

“所有人?”

“所有人。”

“包括你的鼠人?”

埃斯基的笑容頓時收斂了一點。

“絕大多數鼠人不適合保留獨立意識。”

“那你所謂的文明呢?”

“我又沒說一定要保留所有原來的文明。”

埃斯基回答得理所當然,“但這終究只是最後的保險。”

他重新指向羊皮紙中央的城市,“如果我們能夠研究清楚涅芙瑞塔的機制,也許就能用魔法裝置,在所有活人的身上推廣。”

“讓他們不需要變成吸血鬼,也不需要先死一次,就能夠獲得類似的靈魂保護。”

“所有的凡人,仍然是凡人。”

沃索倫終於明白,為什麼埃斯基一開始就提出要研究涅芙瑞塔。

兩極死域是一套軍事防禦系統,而涅芙瑞塔身上正在發生的事情,關係到這套系統能否走出兩極,進入普通人的城市、鄉村,甚至每一個人的身體。

如果真的能夠做到……

沃索倫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團灰白色的靈魂之火。

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撥動了一下水晶容器旁邊的銀線。

“你能封住靈魂,卻封不住意志。”

埃斯基抬起頭。

沃索倫沒有看他。

“一個不會滋養混沌的吸血鬼,照樣能夠為混沌諸神開啟城門。”

埃斯基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需要軍隊。”

“那麼,誰來保證你的軍隊不會開啟城門?”

“……”

埃斯基看著他。

沃索倫重新低下頭,望向水晶容器裡那團微弱的靈魂。

“你想製造一個混沌無法腐化的世界。”

“但只要智慧生命還能夠自主選擇,就永遠有人願意為它們效力。”

他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水晶。

裡面的靈魂之火猛地一縮。

“除非你連選擇的能力也一併拿走。”

埃斯基沒有立刻回答。

實驗室裡安靜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羊皮紙上剛剛畫出的兩片極地死域,那些線條畫得相當粗糙。

在他的設想裡,兩極將佈滿要塞、兵營、死靈法術裝置和永遠不需要休息的亡靈軍團。

它們不需要糧食,不需要薪餉,不會因為恐懼而逃跑,也不會在戰場上被混沌的低語誘惑。

聽起來確實不錯。

但負責指揮它們的人呢?

負責維護裝置的人呢?

那些仍然擁有自己意志的吸血鬼、法師和將領呢?

他總不能給每個人的腦袋裡都裝上一套控制裝置。

就算裝上了,又該由誰來控制那些控制裝置?

埃斯基忽然想起了納迦什。

那傢伙倒是不會為這種問題煩惱。

只要把所有人都變成服從自己意志的亡靈,自然就不會有人主動開啟城門。

但如果最後只能得到一個由納迦什統治的世界,那他還折騰個什麼勁?

“那不就又變成納迦什了嗎?”

沃索倫終於抬起頭。

“所以我才問你。”

他將手裡的工具放回桌上。

“你究竟想消滅混沌,還是想保留那些隨時可能重新滋養混沌的東西?”

埃斯基沒有回答。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帶來的似乎不是一項研究計劃。

而是一個連自己都還沒有想清楚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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