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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替罪羔羊

翌日上午,楚州城中哭聲震天。

兩千三百多具屍首在南城廣場上依次排開。得到訊息的楚州百姓們紛紛前來認領,在撲鼻的臭氣之中,找尋自己丈夫、父親、兒子的屍體,其場面之悽慘可想而知。

兩千三百多具屍體中,有一千六百多人為楚州人氏,那便意味著身後的一千六百多戶百姓,連同他們的族人親眷,波及人數成千上萬,很快悲痛的情緒感染全城。

到處是哭聲,到處是披麻戴孝的百姓,到處瀰漫著死別的痛苦。

有的人自然是化悲痛為仇恨,咬牙切齒地恨不得要和叛軍拼命。有的人卻心中膽寒,看著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死狀甚為慘烈的樣子,心中怎能無感。

晌午時分,城外一隊定遠軍的弓箭手再度逼近城牆,以強弩將數千道勸降信射入楚州城中。

這些勸降信上的內容都一樣,表明定遠軍背反朝廷渡淮攻襲,乃是因皇帝聽信讒言構陷功臣,繼而苛待有功軍士,阻隔淮水斷絕錢糧物資,欲將定遠一鎮困死淮北,此是朝廷不義在先,他們為了自保求存才不得不起兵而來,所以攻打楚州的目的不是為了殺人,只是求存之道。

信上說,現在整個楚州城被定遠三萬大軍圍困,海州還有源源不斷的援軍趕來,朝廷聞訊卻龜縮江南不敢前來救援,城中所有官民百姓業已插翅難飛。

趙府曾輔佐先帝開創基業,再造大唐,而定遠軍大帥李昭乃先趙王之後,秉承仁義之道,故而李昭不忍對大唐百姓造成太多殺戮。

所以,只要城中軍民投降,所有官員將領以及兵士百姓皆可保全性命,守軍解除武裝之後任憑離去。定遠軍要的是楚州城,不是城中軍民的人頭。

不過信上還說,大帥的仁義也不是無限的。

倘若今夜亥時之前,楚州不予答覆,那麼定遠軍將不計死傷全面進攻內城,待破城之後必縱兵屠光城中全部人等,無分男女老幼,一概格殺。

上千封信如雪片般射入城中,驟然在楚州城中掀起軒然大波。

有些人怒罵著將這些勸降信撕碎丟棄,有些人則膽戰心驚地看著這些信流汗。城中本就瀰漫著悲痛和恐懼,勸降信更增動盪和波動,令人心中難安。

叛軍竟然要屠城!

男女老少都要死,自己死倒也罷了,想到家中父母妻妾兒女都要被殺,人們豈能接受?

這種情形下,要麼下定死戰保衛楚州的決心,要麼便是心驚膽戰,心中難免生出其他的想法來。

鄭昭業得知了此事,甚為惱火。

自從昨晚鄒定將大量陣亡屍首弄進城來,導致城中今日哭聲震天、百姓悲痛欲絕的情形,便已經讓他極為惱怒,現在又有勸降信射進城中,更是雪上加霜,人心惶惶。

很快,鄭昭業便命人將鄒定叫到屯營府之中,大聲斥責。

“鄒校尉,你也算是雄武軍的老人,怎能不知叛軍意圖?昨夜叛軍送屍首進城,實在用心險惡。加上今日的勸降信,弄得滿城人心惶惶。攻城首在攻心,你怎可不防?反倒配合他們?當真糊塗之極!”

鄒定心中霎時有些惱火,開口分辯道:“稟虞候,末將下令迎接陣亡將士的屍首入城,難道有錯麼?戰死的兒郎們難道不該被收殮安葬?城中多少家眷翹首以盼心急如焚,若能安葬他們,起碼能見上最後一面,此乃人道。難道真要任由他們曝屍城外?”

鄭昭業怒道:“那也要看是什麼時候!眼下叛軍來襲,我楚州上下軍民全力守城。氣可鼓不可洩,你這不是讓軍民洩氣之舉麼?況且,我等從軍之人,當忠君報國,馬革裹屍以還!曝屍於野有什麼了不得?那是我們的宿命啊!”

“我鄭昭業倘若有一天戰死了,你們也不必為我設靈安葬。戰死疆場,乃是軍將的榮耀!”

鄒定默然,而後嘆聲道:“虞候此言不錯,就如末將對自己也是這般期許,但軍將如此,普通兵士又當如何?他們人人都這般想麼?身後的百姓又何辜?對於萬千黎庶而言,這些兵士也是他們的家人,末將為他們收屍,業因我也有父母子女,知道他們心中的痛苦難當。”

“還敢狡辯?!”

鄭昭業大怒道:“那、那這些勸降信呢?聽聞可都是從南城方向射進來的,只落在城內近處。你為何不當場命人收繳銷燬?為何任由流落楚州滿城,弄得風風雨雨?這便是你的失職!”

“他孃的,若不是知道你素來所為,我幾乎便要疑你鄒定是故意幫著叛軍了!”

鄒定臉色漲紅,氣得拍案而起道:“胡言亂語!虞候可莫要血口噴人,勸降信多達上千封,只射來時鋪天蓋地,末將哪裡收得過來?又哪裡攔得住?我鄒定素來恪盡職守忠於朝廷,虞候怎可誣我通敵?!”

鄭昭業大喝道:“你哪來的膽子敢在我面前聒噪?!罷了,我也無意和你在這裡耗費時辰!且告訴你一聲,吾弟方銘已探知叛軍的糧草所在之處,今晚亥時我便要親自率軍出城襲營,倘若此番能將叛軍糧草統統燒燬,楚州危機自解!”

“不過。”

鄭昭業忽而鄙夷地朝鄒定瞪了一眼:“此番必須精銳盡出,可惜你無能,麾下禁軍已然喪盡,故而便不必參與了。今夜還是由你繼續巡守城牆,你務必給我睜大眼睛,帶兵小心守禦,絕不容有失!”

“再有,我命你即刻派人收繳城中那些勸降信,安撫民心,穩定局面。此事皆因你而起,若做不到的話,休怪我將你的校尉頭銜也去了!”

說罷,鄭昭業拂袖而去,鄒定也面色難看地離開了屯營府。

城中的混亂和波動並沒有停息下來,雖然鄒定奉命率人收繳了城中流傳的那些勸降信,禁止百姓們談論此事。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天色漸晚,期限臨近,百姓們的心中愈發慌亂。

天黑之後,鄒定疲憊至極地回到家中,但他也只能暫歇片刻,今夜還得繼續再上城頭巡視。

而家中妻妾親眷也都聽到了傳言,紛紛跑來詢問,幾房小妾更是在鄒定面前哭哭啼啼。

“郎君,這可怎麼辦?聽說叛軍要破城之後要屠城啊!奴家都要死了。這城能不能守得住啊?總得想個辦法啊。咱們全家數十口人,難道都要死了麼?”

“滾!”

鄒定一時被她們哭得心煩意亂,乾脆一頓怒罵將她們統統趕了出去。自己去了書房枯坐冷靜片刻,再想想眼前的局面,著實不知道何去何從。

這時,鄒全義進了書房,低聲道:“阿爺,鄭家兄弟帶著剩下的一千雄武軍,匯合郭虞候麾下的兩千水軍準備出城襲營了。這事兒阿爺知道麼?”

鄒定煩悶道:“當然知道,他已經告知於我。這就是出城送死,隨他去吧。”

鄒全義又忽而咂嘴道:“可是軍中有人說,鄭昭業是打算突圍逃走啊!城中最能戰的雄武軍全部被他帶走了......況且攏共才三千多人,又幾乎都是步軍,襲擊定遠軍大營無異於找死,誰人不知李昭麾下有數千精騎啊!他怎會這麼做?”

鄒定悚然而驚,突然起身,卻又搖頭喃喃道:“不會,他絕不會逃走。就算是要逃,為何不從水路走?凌波軍的戰船可都停靠在山陽灣......”

“我也不知。”

鄒全義繼續低聲道:“可外邊都傳瘋了,這楚州萬一被破,罪責必然要落到阿爺頭上。許多人都說阿爺中了叛軍的攻心之計。阿爺,咱們現在可是裡外不是人啊!”

“這姓鄭的若是真要跑了,只有我們這些人留下來哪裡守得住?幾位姨娘適才說得沒錯,咱們一家上下數十口人,怕是都要死在這裡了!而屆時若真讓他們逃了出去,又在陛下面前反誣我們一遭,豈不是死後都要被人唾罵?”

“鄭家兄弟倒是一身輕鬆,鄭昭業只有老孃和妻子在城中,鄭方銘的家眷更是遠在東都。他們可以舍楚州而走,我們卻是不能。鄒氏宗族,連同咱們的全家老小可全在楚州啊......對了阿爺,說不定鄭昭業的家眷,已經上了凌波軍的船也未可知......”

鄒定皺眉沉吟,似乎明白為何白天時,鄭昭業要大發雷霆地斥罵自己了。莫不是他真想跑了?而將來楚州失陷的罪責必定要人揹負,自己便是那隻可悲的替罪羔羊?

“犬入的!”鄒定越想越氣,本就處在極大的壓力之下,如今又經歷了心情上的起落,這可是關乎生死的抉擇。

片刻之後,他從胸襟中摸出皺巴巴的一物來,赫然是一張定遠軍射入的勸降信,他凝視著今年不到二十的長子,心中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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