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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149陽焰(九)

李清文淡淡道:“謝公子有所不知,我朝目前行的是監牧制,機構冗雜,上下牽扯極多,大把銀子喂進去,也產不了幾匹好馬。”

“……”

險惡之人也有學識,也有智謀,謝消慶確實不知。

這以工代賑的法子極好,他思慮後說:

“李大人言之有理,但養馬所需人力不多,未被收納的難民恐會心生怨念。”

“不如這樣,先派人去接納難民,再分批化用,會養馬的去養馬,不會的則入輔兵營,配合學生操練,剩餘的可安置在城北墾荒,自給自足。”

李清文情願謝消慶駁幾句,兩人爭論一番,好讓江尚書瞧瞧誰是幹才。可他順著說,倒顯得李清文思慮不周了。

“你二人都是書生之見。”江尚書笑了笑,“事非親歷不知難……但敢想總歸是好的,勝過那些只會當裱糊匠的庸官兒遠矣。”

他微抬手,李清文會意遞上紙筆,墨吃紙,無需寫多餘字,單一個親筆的“江”,就夠領受之人在京中大半衙門通行無阻。

甚麼品級,甚麼規矩,在權勢下都不值一提。

江尚書落了印,遞給李清文:“且去做吧。”

他是頂好的老師,從不把學生按得太死,放手去做就行。李清文入他門下近一載,得了不少見機行事的便宜。

“是。”

李清文平靜接過,心頭燃起一團火,還沒熱起來,就見江尚書也遞了一張給謝消慶:

“謝公子,你詩詞與兵書都讀得蠻好,見過的山河風光也多,但入世太淺,不通人情世故——”

謝消慶雙手接過,感激道:“多謝大人提攜!”

他萬沒想到能輪到自己,這等利民差事,若是幹好了,即便今後不入官場,也能受益無窮。

謝消慶走後,江盈耷拉著嘴角說:

“爹爹,這姓謝的沒入仕,連半個官身也不算,憑甚麼讓他也去?清文一個人就能幹好,帶個累贅做甚?”

李清文道:“阿盈,老師是為我考慮。”

“讓外人搶你風頭,還叫為你考慮?”江盈不解。

江尚書望著不諳世事的女兒,笑著搖了搖頭。

——

江盈不懂,謝消慶卻是懂的。

得了差事,他約昭昭到茶樓會面,簡單言明後,嘆道:“江尚書真拿他當兒子養了。”

昭昭趴在窗邊,懶眼瞧著街面上的車水馬龍:“是啊,把那畜生的路鋪得平平穩穩。”

江尚書刻板嚴苛,可身居高位,自不缺權術手段。

此番破例讓謝消慶去,一是出於提攜後生之意,二是做給官學生看,三是掩一掩李清文的光,免得太耀眼,外頭說他借女人在岳父面前混差事。

如此周道,如此妥帖。

“姓李的不是草包,聰明遠勝於我,如此得江尚書的心……”

謝消慶再次嘆氣:“你讓我擋他往上爬的路,難做。”

窗邊落下一隻雀兒,灰而圓,昭昭揉碎點心,用粉屑餵它。

“難做就別做,我送錢與你買棺材即可。”

她漫不經心地說:“我背靠大樹好乘涼,李清文再記恨我,也不敢貿然要我命,只能僱些嘰嘰喳喳的跳樑小醜,傳些似是而非的謠言。”

“你就不一樣了,你是他舊主侄子,無依無靠沒家世,他爬得越高,想踩死你越容易。你不急嗎?”

謝消慶怔住:“……我們好歹是盟友。”

昭昭不需要沒用的盟友。

雀兒飛走,她拍去手中的粉屑:“怎麼,你也想像那畜生一樣,靠女人活命往上爬?”

“我……”謝消慶欲言又止,他心裡有些失望,說不清是因昭昭劃清界限,還是因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彷彿他只是她腳邊一條可有可無的狗。

“我去做。”他掩飾失落。

這種溫順的態度總讓昭昭想起小多,每當她豎起刺時,小多就會像團棉花似地擁住她。

如今故人已逝,她才後知後覺地想:棉花被針扎時,究竟疼不疼?

昭昭垂眼瞧著杯中自己的倒影,不知對誰說了一句:“我會管你的。”

這句話不輕不重,落進謝消慶耳裡卻有千鈞。

眼前人沒有心,有也不在他這裡,他明白,他知曉,可他還是笑了笑:

“我聽你話,你教教我,接下來該怎麼做。”

昭昭喜歡順手的人或物,她的腰刀較尋常的短兩寸,出鞘照樣能殺人:

“李清文沽名釣譽,行事如做戲,極擅蠱惑。他料理難民時必定親力親為,極得人心。”

謝消慶嘆道:“好一副皮囊與心智,偏長在這等人面獸心、欺世盜名之徒身上。”

昭昭繼續說:“他要演,你別爭,隨他怎麼出風頭。”

“那我去做甚?”

“去學學怎麼使錢。”

昭昭丟出一袋銀子,點撥關竅:“這年頭兵荒馬亂,前軍推進,最怕後方不穩。此番江尚書讓你二人賑濟恤下,既是提攜李清文、為他攢政績,也是防著難民們走投無路,暴起入城作亂。”

“這本是一舉兩得的好事。”昭昭屈指敲著桌案,“可若這負責賑濟的大人貪汙漏餉,又當如何呢?”

謝消慶心有隱憂:“姓李的是聰明人,不會在這關頭做糊塗事。”

“莫須有的罪名,他做沒做,重要嗎。”

昭昭笑:“難民們願意信就行。謠言三人成虎,到時再花錢僱些乞子,在京中大肆傳唱,再清白的人也臭了。”

謝消慶沉吟片刻,將錢袋收進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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