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山重水複疑無路
時間如流水,一晃眼譚勇從沔州南下蜀地,已過去三個多月了。
第一次在沔州以外賣鹽,出發前他忐忑不安憂心前路。
他擔驚受怕,生怕出一點點紕漏。
然而,一切進展都比他預想的要好,要快。
首先是過盤查,神通廣大的曹爺弄來了好幾家蜀中商會的通商文書,加上私鹽販子從不吝嗇的金銀開道,就沒有過不去的關卡。
其次是銷路,別看蜀中產鹽,譚勇打聽出蜀中鹽價,就算摻沙子的爛鹽也沒有低於四十文的。
如此一來,南岸幫的兄弟或者跟本地幫會合作,或者自己建立分銷中心,很快就佔領了一片又一片的市場。
當然,鹽賣的多了,自然會有貓兒聞腥而動,這時曹爺分配的幾箱火器就派上了用場。
小打了兩仗,譚勇算是鬧明白了,這蜀中的官軍那可真是一言難盡。
“幫主,鬧明白了,背後攛掇隆慶軍出來繳私鹽的,應該是武連王家,王家家主是隆慶府司戶參軍。”手下一個堂主立在譚勇身前,輕聲稟報。
譚勇有些疑惑:“一個小小司戶?能拉動隆慶軍?”
手下略帶鄙夷的說到:“嗨,這王孝友能耐可不小,不知怎地就娶到了隆慶轉運使李寅仲的妹妹,這不就勾搭起來了麼。”
譚勇聞言微微皺了眉,難怪上一次前來埋伏他們的隊伍中,除了武連縣快班捕頭外,竟然還有一個都的官軍。
若真如兄弟們打探的,是一州轉運使從中斡旋,其能量確實足夠說動隆慶軍。
譚勇在沉思,彙報情況的南岸幫幫眾卻對隆慶軍不以為意,反而勸說到:“幫主,要我說,就他們上次那瓜慫樣,來一個咱收拾一個便是,你何苦操這多心?”
譚勇本不想理這沒腦子的玩意,奈何他又是自己最信賴之人,不得不多解釋兩句:“老三,事不是這麼簡單,上次來百來個官軍,讓咱一陣火銃就打崩了,但如果官軍認真起來,下次來一千咋整?”
手下脫口而出:“跑啊,誰不跑誰孫子。”
譚勇臉都綠了,陰沉著臉問:“跑?曹爺的銀子好用,然後也這麼好拿?你跑回沔州,用你熊三的腦袋給曹爺交差麼?”
一聽曹爺,剛才理直氣壯的手下熊三頓時蔫了,有些洩氣:“那大哥你說咋整?總不能和官軍火拼了吧?曹爺是讓咱來做生意,不是打仗的呀。熊三不怕死,但拼死了也沒啥用啊。”
譚勇沉默良久,突然問起熊三:“老三,你說,要是咱主動把生意分給王家,怎麼樣?”
熊三腦子一時沒轉過來,愣愣的問:“這,這,這不好吧,這讓人撅屁股就算了,還拱手讓生意,這不窩囊死?再說,要是曹爺怪罪……”
然而,熊三的話彷彿提點了譚勇:“不對,曹爺不會怪罪。”
“啊?”熊三依舊不懂。
譚勇思路一開越想越興奮,自己絮絮叨叨說起來:“曹爺說建功立業正當時,什麼功?多賣幾斤鹽麼?定然不是,曹爺想要的是鹽路暢通,是籠絡地方,這王家能耐小曹爺或許還瞧不起,但既然他們能影響隆慶軍,說不得讓利本身就是一樁功勞。”
不過,就在譚勇陷入臆想時,熊三腦子難得的又靈光了一次:“幫主,這事恐怕不靠譜。”
譚勇一愣,不明所以的看著熊三。
熊三也沒藏著掖著:“幫主說這是功,我覺得不是,曹爺的護衛,幫主應該有印象吧。”
譚勇當即點頭並豎起了大拇指:“個頂個的好漢,冷不定瞅咱跟看死人一樣,我還特地打聽過,基本都是北面戰場回來的。”
熊三也是點頭如啄米:“對,而且據說這樣的人手,曹爺能動過千。這還不算西和那邊南下的勞什子警衛司。”
譚勇斜眼看著熊三:“所以呢?”
熊三眨巴眨巴眼:“所以曹爺怎會看得上這些蜀中的熊兵熊將?拉攏他們作甚?造反他們也不夠格啊。”
譚勇端坐的身形都給這熊三嚇歪了,趕緊瞧瞧左近,確認都是自己人後他才狠狠的瞪了熊三一眼,直到這孫子閉嘴低頭,譚勇這才鬆了一口氣,隨即陷入了沉思。
六日後,譚勇的書信快馬加鞭被人北上帶到了沔州蘭皋。
此時,曹胖胖正在蘭皋城城西的嘉陵江畔,與李好義大哥李好古交接一批私鹽。
李家的私鹽銷量越來越大,加之李好義的關係,曹胖胖有空就會來,沒空也會讓人帶著問候來交易。
展開譚勇的信一觀之後,曹胖胖眼神一亮,隨即衝李好古笑了起來:“真巧,剛剛才說兩家要多親和,現在立馬就有個事想向李大哥請教。”
曹胖胖當面,李家家主李好古謙和有禮:“曹管事客氣了,有事只管說。”
曹胖胖還真不客氣,當即開口:“李大哥知道隆慶府武連王家麼?”
李好古顯然是知道王家,張口便答:“這王家本身勢力一般,不過王家有個好親家,隆慶轉運使李寅仲,此人掌控隆慶軍糧秣供給,而隆慶軍最重要的司職就是看護劍門關。”
說著,李好古聳聳肩:“因此,但凡蜀中做北路生意的,就不可能不知道李寅仲。怎麼,曹管事的生意在隆慶府被刁難了?”
“也不算刁難,只是多瞭解瞭解總沒壞處罷了。”,曹胖胖哈哈一笑遮掩起來,隨後還岔開了話題:“對了,李大哥一次就南運萬斤的青鹽,真是了不起。”
李好古自然聽得出曹胖胖不想說,他也沒打算問,便也敷衍的回答起來:“託父輩的福罷了,家父做忠州防禦使多年,後來北上興州,不少老部下沒走。”
說著,李好古拍了拍身邊馬車上的鹽袋:“這些鹽拉到忠州後,其實大部分還是分給這些老叔伯家。”
曹胖胖一副恍然樣,緊了緊手中譚勇的書信,突然對李好古燦爛一笑:“原來如此,可惜忠州山高水遠,不然真該多拜訪拜訪這些老叔伯。”
李好古這次微微皺眉:“怎麼,曹管事有意直銷青鹽入忠州麼?”
曹胖胖當即搖頭:“李大哥這是哪裡話?就是曹某想,都使也不可能答應,李二哥可是我家都使的至親兄弟;我更知道,李傢俬鹽生意賺的錢,基本換種糧草補給了興元軍,從未有多餘進了李傢俬戶。這等為國為民之家,曹某敬佩還來不及,怎可能背後下刀子。”
說完,曹胖胖咧嘴一笑:“聽說李老爺子當年抗金起家,這些叔伯定然同我家都使一樣,是殺金狗的英雄,因此想認識認識罷了。”
久在商場摸爬的李好古,這時竟摸不透曹胖胖,只能假意回應:“真的如此簡單?”
謊言的最高境界就是理由充分、邏輯合理,外加半截真話,曹胖胖謹記莫崢的教誨,突然臉色晴轉陰:
“李大哥是知道的,金人南來時,我曹家舉家從曹家大壩西奔仇池,中途可沒少死人。如今知道有一批殺過金賊的老將軍在忠州,難免有結交探望之心。”
李好古這下跟著沉默了,好一會他才點頭:“確實如此,李家被金人屠戮的也不少;我爹當年白丁戰金軍,就是因為國仇家恨仇,這也是二弟提起殺金狗,都是咬牙切齒的原因。”
說起這些舊事,李好古不算滔滔不絕;
曹胖胖善察言,時而附和,時而會說上兩句恭維話,倒也和順。
轉眼兩人已來到嘉陵江畔碼頭,李好古抱拳彎腰:“好了就送到這裡吧,免得警衛司又和沔州都司府的起衝突。”
曹胖胖也揮手告別,他很明白,有些事不可能一觸而就,得慢慢來。
但同時,他也已下定決心,早晚是要去幾次忠州。
然而,計劃得好沒用,意外總是如期而至。
李好古順嘉陵江南下,當夜他便氣急敗壞的走陸路折回了蘭皋,而他見到曹胖胖後的第一句話,就驚呆了所有人。
“媽的,曹管事,我被狗日的山匪搶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