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絕嗣(二合一)
夢昔又端來新的湯藥,藥碗裡升騰的熱氣在三人之間織就一張無形的網。阮眠霜用銀匙攪動著新端來的湯藥,看著深褐色的藥汁在青瓷碗裡旋出漩渦。
夢昔懂她,特意選了父親書房那套前朝官窯的茶具——先前麥姨娘剛為阮清媚討去的那套。
“父親再嚐嚐這碗。”玉匙碰在碗沿發出清脆聲響,阮眠霜語氣柔柔的,阮孝平卻覺得房中無故多了幾分陰冷,往麥姨娘身後躲去。
阮眠霜把人扣住,力氣大到阮孝平無法掙脫,緩緩扣著父親的手,讓他拿好藥碗:“太醫說這方子能疏通您肝經鬱結之氣,喝了吧!”
阮孝平聽到阮眠霜這話,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手中的羹湯差點就沒拿穩。他急忙給麥姨娘使眼色。
到底是愛過的男人,看他被這樣對待,麥姨娘也是臉色一變,看向阮眠霜的眼神裡滿是怨毒。
“大小姐,你怎麼能這麼跟你父親說話。”麥姨娘強裝鎮定,聲音微微顫抖,卻努力鼓起膽子,試圖用長輩的身份壓制阮眠霜。
阮眠霜冷笑一聲,目光如利刃般射向麥姨娘:“姨娘,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父親若是覺得苦,我自是要想辦法讓父親喝得下去。畢竟,父親的病若是好不了,這府裡還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說著,她又看向阮孝平,眼神裡帶著一絲警告,“父親,女兒說的可對?”
麥姨娘絞著帕子的手背暴起青筋。她看著阮眠霜將藥遞到丈夫唇邊。
“老爺——”她剛開口就被阮眠霜的笑聲截斷。
“麥姨娘這是心疼父親?“阮眠霜忽然鬆手,藥匙墜地碎成三截。她看著地上的茶湯,眼珠微轉:“您這是要替父親嚐嚐了?”
“霜兒!”阮孝平怕阮眠霜真的要動麥姨娘,猛地咳嗽起來,藥汁潑在錦緞常服上洇開深色痕跡。他看著長女從袖中抽出一方繡著並蒂蓮的帕子,那花樣分明是去年中秋麥姨娘獻給夫人的節禮。那個時候,阮眠霜明明還未回府,如今卻有了這些東西!
這不是擺明了說,這個府裡沒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麥姨娘撲通跪在碎瓷片上。她今日特意穿的月白襦裙染了藥漬,像潑墨山水在膝頭綻開。“大小姐教訓的是。”她仰頭飲盡殘藥,喉間吞嚥聲混著瓷器刮過青磚的刺響:“請大小姐賜下這藥粉,妾身這就去小廚房盯著新藥。”
阮眠霜俯身扶她時,指尖重重按在那片碎瓷扎破的傷口上。“姨娘知道我最喜清淨。”她湊近麥姨娘耳邊輕語,“聽說五妹妹近來總往西角門跑?姨娘應該知道,我不喜歡多生事端。等五妹妹傷好了,抄完家規,一定要多陪陪父親啊。”
說完,阮眠霜讓夢昔把藥方留給麥姨娘,轉身離開。
暮色漫過雕花窗欞時,齊雲舒帶著一匣子桂花酥推開了女兒房門,阮眠霜正在燈下翻閱的《鹽鐵論》。
“霜兒今日威風得很。“齊雲舒取下鎏金護甲,指尖撫過女兒髮間那支點翠鳳簪。這是她及笄那年皇后所賜,如今戴在阮眠霜頭上,竟多出幾分貴氣。
“娘都聽說了,你剛剛去了他屋子裡,沒被刁難吧?”
燭火爆了個燈花,阮眠霜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我再怎麼說也是父親的女兒,我身上留著他的血,她怎麼可能會為難我?”她笑了笑,“父親知道我為他熬了藥,可開心了。”她忽然頓住,直接齊雲舒的袖中掉出油紙包,熟悉的苦香瀰漫開來,居然也是上了年份的滇南老黃連。
“我聽說你要給他送藥,就想添點東西,哪隻你早把藥送過去了。”齊雲舒面不改色地黃連收起。
阮眠霜會心一笑。
果然,她和母親想到一塊去了。
還不等阮眠霜說話,齊雲舒又輕輕嘆了口氣:“娘知道你聰明,可這府裡的事情複雜得很,你還是要小心些。麥姨娘一直都不安分,這次老五吃了虧,她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阮眠霜不以為意:“娘,我已經有了應對的辦法。”
“可是你父親……”
“他?”阮眠霜剛想說,父親改變不了什麼,可想到他那不清醒的腦子,阮眠霜實在想不出他會想出什麼昏招。和聰明人打交道是簡單的,因為你可以猜他下一步可能要做什麼,但是和蠢人打交道是真的麻煩,因為你根本想不到他接下來會做出多蠢的事情。
只聽齊雲舒道:“他一直偏袒麥姨娘,我怕他會暗中幫麥姨娘。”說著,她皺了皺眉頭:“你父親那人,就是耳根子軟。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他膽小,再怎麼著也不敢太過分。畢竟,你的身份擺在那裡,況且,我們手裡還有他的把柄。”
阮眠霜微微頷首:“希望如此。只是這府裡的日子,真是讓人厭煩。滿打滿算,自打我回府後,我才在府中住了三五日,就遇上了不少破事。若是每天都要防著這個防著那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齊雲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娘知道你志不在此。”
這時,夢竹走了進來:“小姐,麥姨娘派人出府了。”
齊雲舒疑惑:“這麼晚了,她還派人出府作甚?”
“剛剛我去看父親時,麥姨娘也在父親房裡。”阮眠霜眉頭微皺,思索著麥姨娘的想法,“她看父親被我壓制,估計猜到了,我手上有父親的把柄。連夜派人出去,多半是想調查此事。”
“這個賤人,真是不知死活!”齊雲舒面色漸冷,阮孝平販賣私鹽是牽連侯府的重罪,若不是女兒和外甥機敏,侯府就要遭劫了。若是讓麥姨娘查到了蛛絲馬跡,先靠著這件事拿捏侯府,那就糟糕了。
“她這是狗急跳牆了。”阮眠霜冷笑,這個秘密若真查到了,麥姨娘也離死期不遠了,“我都提醒過她,父親的傷是祖父打的,她為何不想一想,祖父為何要打父親?為何要對外宣稱,父親染上風寒?”
齊雲舒點頭:“話是這麼說,但咱們也不能掉以輕心。她既然敢這麼做,肯定是有了什麼打算。萬一那些人見縫插針,麥姨娘說不定真的會給侯府帶來麻煩。”
“娘說的是。”這才是阮眠霜最愁的,那些人身份未知,又在暗處,阮妙文也不清楚,那個組織是如何獲取情報的。要知道,即便他們在官員的後宅安插了眼線,想要把情報一層一層傳遞出去,也需要一個龐大、完善的情報網。
“我聽趙嬤嬤說,你和妙文後日就要去萬年縣了。”齊雲舒用剪刀剪了垂落的燈芯。
“是。”夜風有點涼,阮眠霜隨手關上了窗,“我,妙文,我的養父母和雍親王會喬裝成商隊裡的人,一併前往萬年縣。”
“你和雍親王?”齊雲舒剪燈芯的手微微一頓,“你們不會要假扮成夫妻吧?”
“母親在亂說些什麼!”阮眠霜猛的想起白日裡阮妙文的調侃,晚上母親又說這番話,她們一個個怎麼都覺得自己和雍親王關係不清不楚?
齊雲舒不明白女兒的反應為何如此地應激,眼中多了幾分狐疑。
這是心動了?還是討厭呢?
她讓侍女端來一個匣子:“霜兒,這路途不安穩,娘讓人打了兩套金絲軟甲——”
“一套就夠了。”阮眠霜以為齊雲舒給蕭昀凌也打了一套,臉上浮現幾分不自然。
“嗯,你自己處置吧!”
見阮眠霜有些惱怒,齊雲舒隨便找了個藉口離開了。
等齊雲舒離開了,阮眠霜深呼吸幾口,詢問夢竹:“麥姨娘有沒有按照夢昔寫的藥方給父親熬藥?”
“熬了。”夢竹點頭,剛剛她一直在那邊盯梢,“不過,麥姨娘似乎對這藥方存疑,回屋後,還請了府醫檢視這藥方。”
“檢視?”阮眠霜冷笑,若是真讓她看出了什麼,前朝醫書孤本就不會萬金難求了。
她今晚給父親熬了兩碗藥。
如果這兩碗藥沒有同時喝,自然不會有任何的藥效。
它們單看就是普通的補藥,可以治療風寒,散除鬱氣。
若是一起喝,就會絕嗣!
是的,阮眠霜給父親親手熬了兩碗絕嗣藥!
所以,她現在一點也不怕麥姨娘興風作浪——只要她敢陽奉陰違,她就可以讓府醫給父親瞧脈。
麥姨娘天天給父親熬藥,父親卻突然絕嗣,這毒是誰下的?
不是隻有一個答案嗎?
狗咬狗的戲,阮眠霜最喜歡。
不過,如果麥姨娘不作死,阮眠霜也不會用這種手腕對付她。
次日。
五月的京城帶著溽暑的燥意,承恩侯府後園的垂花門內卻沁著涼風。齊雲舒特意選了臨水的敞軒設宴,為女兒踐行,十二盞羊角宮燈懸在雕花梁下,將一池新荷映得金紅錯落。
“這銀魚羹最是養胃,霜兒要趁熱用。”齊雲舒親自執起纏枝蓮紋執壺,琥珀色的屠蘇酒注入青玉盞,腕間的赤金鐲子流轉著獨屬於九轉蓮花紋折射的光。
阮妙文捏著銀箸戳了戳翡翠碟裡的櫻桃畢羅,忽然湊近阮眠霜耳畔:“阿姐看那屏風後的影子,怕不是二房那幾個碎嘴的?”她鬢邊點翠蝴蝶簪的鬚子顫巍巍掃過阮眠霜臉頰,帶著茉莉頭油的清香。
“莫要頑皮。”阮眠霜按住義妹的手,她沒想到,阮清媚先前居然還當著阮妙文的面奚落她。阮眠霜抬眼正撞上養母燕氏的目光,燕氏有些不自然地閃避了,阮玉堂捋著灰白鬍須輕咳一聲:“她是主人家。”
“父親說這話是什麼——”話音未落,月洞門外傳來雜沓腳步聲。阮眠霜手中白瓷酒盞微微一晃,濺出兩滴在杏子紅襦裙上。
阮孝平被兩個小廝攙著跨過門檻,初夏時節竟裹著玄狐裘,蒼白麵容在燭火下泛著青灰。
“霜兒。”這聲呼喚像是從肺腑裡擠出來的,裹著濃重的藥氣。
阮眠霜沒想到麥姨娘這麼殷勤,知道夢昔給的藥方是“補藥”後,一早就給父親熬了一份。
不過,這種加了黃連的補藥,喝著也蠻受罪的。
阮孝平走到眾人面前,微微咳嗽了幾聲,口中帶著黃連的澀氣:“眠霜,此次前往萬年縣,你一定要小心。那地方錯綜複雜,人心難測,切不可掉以輕心。”
阮眠霜微微點頭,說道:“多謝父親提醒,女兒自會留意。”她神色淡淡地指了遠處的座位,“母親沒有準備父親的位置,但父親既然來了,就先坐那兒吧!”
阮孝平的臉上浮現一股羞惱,卻不敢反駁。他顫顫巍巍地坐下,眼角地餘光掃過阮玉堂,想要開口說什麼,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感謝他把阮眠霜養得這般優秀?
偏偏這女兒優秀得害了自己,阮孝平實在說不出這種違心之語。
猶豫的時候,桌案上擺滿了珍饈佳餚,香氣四溢。
珍饈之中,有色澤誘人的紅燒獅子頭,那軟糯的肉質入口即化;還有鮮嫩的清蒸鱸魚,魚身泛著誘人的光澤,散發著陣陣鮮香;更有精緻的糕點,造型栩栩如生,令人不忍下口。
齊雲舒身著一身繡著牡丹的月白色錦袍,端莊優雅,眼神中卻滿是擔憂。她舉起酒杯,聲音略帶顫抖地說道,卻保持著總府的優雅:“阮郎、燕夫人,還有兒霜、妙文,此次前往萬年縣,路途遙遠,又肩負重任。這杯酒,我敬你們,祝你們一路平安,早日查明真相,凱旋而歸。”
阮玉堂起身,恭敬地接過酒杯,說道:“夫人放心,我們定會竭盡全力,不辜負您的期望。”燕氏也微微頷首,眼中滿是堅定。
阮妙文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笑著打趣:“齊夫人,您就別擔心啦,我和姐姐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等我們回來給您帶萬年縣的特產。”
齊雲舒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帶著寵溺。
阮眠霜則靜靜地坐在一旁,她今日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勁裝。她知道,此次查案任務艱鉅,充滿了未知和危險,但她毫不畏懼。若是連這點膽氣都沒有,先前在阮妙文面前說,她要為天下女子闖出新道路,豈不是同兒戲沒個兩樣?
阮眠霜舉起酒杯,在眾人的目光中一飲而盡。她反扣杯子,杯子裡一滴酒水都沒有。她笑道:“母親,您放心,我們定會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