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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8章 鏡中眉

茫茫蜃霧之中,永珍箋驟然失了光芒。百尺長箋飛速收卷,轉眼只餘丈許,輕輕覆在百聞道人身上。

方才還踏破藤山、橫壓萬蟒的金丹之威盡數化為烏有,百聞道人枯發散亂,僵臥於淺水泥窪中,彷彿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劍歸藏伏身潛藏在百丈之外的蜃霧之中,並未上前。

雖然“以吾之名”加持的魂刺一擊僥倖得手,但壓下魔意之後,他的本心反而分外清明——真正纏住、絆倒金丹道君的,是至今未見真容的“蜃妖”。

他們這群深入藤山的“獵手”,不知從哪一步起,已成了困在蜃霧網中的獵物。

藤山之戰崩落的塵土混入妖氣與蜃霧,如一片混沌天地。破幻天眼極目望去,也不過看清十丈之距,如提著一盞油燈孤立於永黯之中。

方才斬開永珍箋一線的影消失得無影無蹤,既未追擊百聞,也沒留下半點痕跡,彷彿那道影鋒本就是一場幻覺。

每次眨眼,余光中都有道道虛影一閃而過,全靠洗心訣與破幻天眼壓制。劍歸藏喘息片刻,內視周身,七道真氣皆已見底,唯餘妖氣與魔氣盤繞身側,如陰翳覆身。

蜃霧越聚越濃,似要將百聞道人徹底吞噬。來路不辨,生路亦不知在何方。

劍歸藏取出墨石,默默吸化其中儲藏的精純魔氣,心中漸有決意——如今想在蜃霧中自保,唯有拿回墨硯。

他悄悄靠近百聞道人,一縷真靈氣凝成風纏術,在幻霧中輕輕一送,直探向百聞道人袖中。

百聞道人並無反應,可覆在其身上的永珍箋忽然光華一展,將風纏撕成碎片。

劍歸藏忙引動魔氣遍覆周身,如墨染衣袍。

永珍箋迎風而立,墨色在紙面遊移,似是疑而不決。

劍歸藏停在數丈外,只探出一縷精純魔氣,存意一引。

那方墨硯在他手中祭煉多日,雖談不上認主,但硯中之墨皆由他煉化。百聞道人就算奪去,一時也不能盡洗。

魔氣一引,感應之中的墨硯遲滯片刻,忽地化作一團墨光,從百聞袖中掙出,直飛向劍歸藏。

與此同時,壓在袖底的一軸舊畫也被帶得滑落出來。

劍歸藏接過墨硯,周身魔氣頓似有了章法,層疊交織,如鑄一甲。他稍稍鬆了口氣,風纏一動,順手將那畫軸也撈了起來。

可畫軸剛一到手,忽聽水聲一響,百聞道人竟爬了起來。

他目光空洞,渾如夢遊,混沌的眸子卻越過劍歸藏,牢牢釘在那幅畫上。

“師父!師父莫走……”

劍歸藏心頭一凜,轉身便走。身後永珍箋光華一展,託著百聞道人踏水追來。

這一番追逐,不似藤山中生死一線,卻如遮蔽天地的蜃霧一般糾纏不休。

不辨來路,又要提防蜃妖,劍歸藏不敢放開身法疾奔,只能竭力催動破幻天眼辨清前路,且躲且逃。

而百聞道人形如夢遊,時快時慢,常常迷了方向,被甩得不見蹤影。可過不多久,又呼喊著從後方追來。

劍歸藏試過用些小手段阻撓偷襲,卻都無濟於事。百聞道人縱然神智不清,只要主人下令,永珍箋自會擇機而動,絕非此刻的劍歸藏所能攻破。

兩道身影便這樣在濃霧中若即若離,一跑一追,誰也不知在奔向何方。

忽然,劍歸藏身形一滯。眼前一汪淺水之畔,雨煙蘿靜靜躺在那,彷彿已被遺棄許久。

昔日嬉笑怒罵的少女四肢盡折,神情被折磨得近乎麻木。她淚眼望著劍歸藏,卻擠出一個苦澀的笑。

“我們倆都要死在這了,是麼?”

“這副難看的樣子,死在你面前……”

“就是……命吧……”

劍歸藏忽疾衝一步,揮劍劈斬。

青黑妖氣張口一噬,霎時將少女的身影吞沒。人影碎作逸彩幻光,如流螢般繞著劍鋒四散飛開。

“我不會死在這,阿蘿也不會……”

劍歸藏低聲說著,抬手按了按心口。似乎方才那一劍,也刺中了他自己。

遠處又傳來永珍箋擦過淺水的沙沙聲。

破幻天眼一路維持至今,魂海深處終於傳來細密刺痛。洗心訣還能守住本心,消耗的魂力卻無從補充。

劍歸藏嘆了口氣,索性暫且收了天眼,提氣拉開一段距離。

墨瞳中的幽光一滅,四周幻霧頓時放肆起來。無數模糊人影從霧中來來往往,有的與他擦肩,有的迎面而過,恍惚間竟像是闖入了一處鬼市。

雖明知那是幻影,但劍歸藏的心神仍不免漸感紛亂。百聞道人一聲聲“師父”的呼喚混在遠近人語之中,更是不勝其擾。

劍歸藏駐足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啟了那幅畫軸。

舊紙微黃,畫意卻未隨歲月褪去。

卷軸向上鋪展,先見一案、一鏡。

一素衣松髻的女修撫案執筆,對鏡自畫。

其背影伶仃,不見容貌。鏡中人眉若細柳,目光清疏,似有言而默於心,有所思而自問於鏡中之己。

而她筆下之畫,不過幾筆輪廓,雙睛未點,唯見兩彎細眉……

畫角題款是一行小字,“墨筆道人照心於鏡”。末尾鏡字,墨跡已被摩挲地有幾分模糊。

——果真是墨筆道君。

劍歸藏凝望片刻,心中卻不免有些失望。

墨筆丹青雖妙,卻看不出什麼鎮魂守意的玄機。百聞道人在蜃霧侵擾時觀畫重回清明,多半是他心繫於此,以舊意固念守心,對旁人卻無用。

蜃霧又在眼前聚攏。畫中女修的背影竟從霧裡緩緩浮出,不再執筆作畫,而是低頭撫琴,十指輕彈,如唱如述。

劍歸藏皺了皺眉,再度運起破幻天眼,木劍橫掃,將幻影一劍斬碎。

流光散去,他正要收起畫軸,目光卻陡然定住。

破幻天眼下,畫上墨意微微盪漾,忽如水波錯開一線。

另一幅畫,從畫軸底下緩緩浮現出來。

那似乎是另一層畫紙上的舊稿,一個青衣束髮的少女獨坐琴前,眉眼依稀便是未經歲月洗磨的墨筆道人。

少女一手按弦,微微側首,一縷散發遮住臉頰,卻掩不住目光中天然之靈秀。

畫上舊題:“是歲,自畫於琴川閨中——柳眉。”

劍歸藏手指驀地一緊,心中百念翻湧,如浪如潮。

——霍瀟大俠留下的手卷中,柳涵夢師叔的生母之名,正是“柳眉”。

可細想片刻,又似乎並無可能。墨筆道君早在百年之前便已故去,斷不可能是柳師叔的生母。柳眉之名也並不出奇,恐怕只是巧合而已。

只是,心中閃過的那一絲靈光,如黯夜裡迸射的火花,怎容輕忽。

“師父……師父……”

劍歸藏猛地抬頭,百聞道人已從蜃霧中走出,離他不過數丈。

百聞道人沒有看他,混沌眸光只落在舊畫上,“師父,等等我……”

劍歸藏不願再與之糾纏,一揮手將畫軸拋了出去。

百聞道人立刻停步,永珍箋從腳下卷出,如鋪一席,將畫軸穩穩托住。

劍歸藏藉機引身遁去,隱沒在重重蜃霧之中。

百聞道人再未多看一眼,他俯身將畫卷捧起,緩緩平展在永珍箋上。

周身森然魔氣悄然斂去,那副蒼老面孔也彷彿在一瞬間鬆弛下來,一抹笑意留在光潔的唇邊,竟襯出幾分少年之態。

“師父……”百聞道人俯身一拜,“你還在,太好了。”

金黃色的藥液從袖中飛出,如一團凝墨懸於畫上。

“你看,這是我煉出的陰陽逆生丹胚液,有了它,師父就能重塑身軀,甚至長生不老,韶華永駐……”

百聞道人緩步上前,手蘸金墨,一點點塗抹於畫中人的面頰上。

金墨點點潤過墨痕,從鬢角到眉眼,再到衣襟,細緻得近乎笨拙,彷彿眼前不是一張陳年舊畫,而是一個多年未曾侍奉的真人。

百聞道人指尖停在畫角,輕輕摩挲了一下。

“師父,你看。”

“這是你留給我的‘紙’,我沒有辜負師父的教誨,終於妙悟道境,成就金丹……”

永珍箋在他膝下徐徐鋪開,紙上林林墨字忽然散去,橫豎撇捺拖出細細流光。流光交疊,一方書案、一扇竹窗、四道人影漸漸從紙上浮了出來。

墨意所化的年輕女修笑吟吟地坐於案前,三名新入門的弟子依次而立,規規矩矩。

“書畫之道,當先守心觀物,存意於筆。永珍紛然,落於紙上,得其一足矣。”

筆鋒落下,素紙上多出六字。

守心、存意、得一。

“從今往後,這便是你們三人的道名。”

三名少年俯身拜下。墨色一晃,舊案、竹窗、師徒四人皆被流光揉碎,只餘那六個字在永珍箋上停留片刻,又緩緩沒入重重墨跡。

“師父,你一走,我們心都散了。”

百聞道人低聲唸叨著,“大師兄膽子小,只想著守規矩、保住宗門。二呆子還是那副脾氣,成日抱著劍,師父的筆墨紙硯,他一樣都不碰……”

蜃霧無聲匯聚,百聞垂著頭,等了好一會兒,才自己笑了一下。

“只有我,只有得一,沒有忘掉師父……”

他指尖輕輕在永珍箋上一點,重重墨色凝成一道清疏的淡影,彷彿真有一個墨筆道人從舊畫中站起,垂首凝望著他。

“這就是我的道境——【百聞一見】。”

百聞道人跪地仰望著那道墨影,彷彿回望著少年時的自己。

“我走了那麼長的路,記下了數不清的故事。到頭來,也只是想再見師父一面……”

一陣妖風吹過,濃濃蜃霧如潮,再次遮住了淡淡墨影。

百聞道人雙眼迷離,似已入夢,只是喃喃道:“偏偏天意讓我在這地底,又撞見了一隻蜃妖……”

“等我抓到它,我就有辦法……就有辦法……”

百聞道人按在畫角的手漸漸鬆開,仰頭倒下。那道墨影也隨之消散於重重蜃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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