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說真話也要備案了
可能也是因為,現在壓也沒用了。
這風已經吹進了別的班、別的年級、甚至別的宿舍群。
有個寢室六個人,輪流出去坐草地,不是為了鬧,就是為了能有一處不需要扮演的地方。
“我今天考得爛得離譜,但我真不想在值日表上寫什麼‘下次再接再厲’,我就是煩了。”
“我連寫‘狀態平穩’這四個字都覺得累,我不想穩了,我想散一會兒。”
這些話平時你在辦公室是聽不到的。
但到了“不演區”,一句就能被人接住。
週四下午放學,白歸收到一條匿名私信。
一個自稱“高三文班”的女生,簡單說了幾句:
【我也想過去坐坐。
但我們年級壓力太大了,老師一直說高三學生不準“情緒化”。
我不敢。】
白歸只回了一句:
【你不用敢。你只要坐。】
兩天後,紀箐坐在草地時,發現前排多了個穿高三校服的女生,坐得挺直,一句話不說,但指甲都攥白了。
她拿起手機發了條訊息給白歸:
【她來了。】
白歸回:
【嗯,那說明她已經很勇敢了。】
週五早上,校園廣播突然播放了一段朗讀不是語文課文,也不是校長講話,而是學生自寫的短文。
開頭一句是:
“我不是天生能扛,我只是裝久了也累了。”
短短三分鐘,不哭不喊,只是輕描淡寫地把一個普普通通學生的狀態說了出來。
那段音訊很快傳遍了微信群、論壇、貼吧,很多人說聽完之後心裡發酸。
還有人偷偷在走廊黑板上寫了一行粉筆字:
“我們不是不配做榜樣,我們只是配做自己。”
那天晚上,不演區破紀錄地坐了七十三人。
紀箐盤著腿坐在中間,一言不發。
有人靠她不遠,悄悄問她一句:“你是不是早就想這麼幹了?”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說了句:
“不是我早想這麼幹。”
“是我們早該這麼做了。”
週一剛上早課,班主任就把公告貼在教室後門那塊“通知欄”上。
紅標頭檔案,標題是:
《關於規範近期學生非正式聚集行為的提醒》
底下第三條特別標紅:
“不得在課餘時間組織‘情緒類、非教學類’集體活動,違者一經發現,按干擾教學秩序處理。”
這話說得不輕。
最開始看到這條的時候,班裡沒人說話,連調皮搗蛋那幾個也沒嘻嘻哈哈。
一中不是第一天發這種檔案,但第一次把“說實話”也列進“干擾秩序”的範疇。
有人小聲嘀咕一句:“不就坐草地上說兩句話?至於麼……”
坐最後一排的紀箐翻了翻那張紙,皺了下眉:“這玩意,跟叫我們寫命值週記是一個套路。”
“讓你說話,但只讓你說他們想聽的。”
白歸收到這份通知的第一時間,就知道這事要變味了。
不是學校突然變嚴了,而是這件事太快“成氣候”,已經超出他們能接受的控制範圍。
“說實話的人多了,他們就怕了。”他在圖書館對紀箐說,“怕學生集體思考,怕學生不是按照成績來站隊,而是按真實想法來。”
“他們怕這種自由蔓延。”
紀箐點點頭,沒接話,只是低頭翻了下日曆。
“本來這週五,我還想帶人一起辦個小型分享會,估計現在是辦不成了。”
“乾脆換個方式。”她眼神一動,“我們不說話了。”
白歸抬起頭,皺眉看她。
她解釋道:“既然說話他們怕,那我們就不說。坐著,寫也不寫,話也不講。誰來了,誰懂。誰怕,就走。”
“沒人帶頭,也沒人主張。”
“就像一個安靜的集體生氣。”
那天晚上,“不演區”還是照舊。
人依舊坐得滿滿當當,卻誰都沒說話。
從七點半開始,整個草地一片寂靜,連手機螢幕都少了很多。有人翻書,有人發呆,有人雙手插兜仰頭看天。
什麼都沒講,但氣氛比任何時候都強。
連那幾個平時最吵的男生,都收著聲音在玩UNO,出牌都壓著手在地上拍,怕吵到別人。
場子裡最邊角的那個高三女生,坐了不到十分鐘就哭了,小小聲地用袖子擦眼睛,誰也沒去問,只是從後排傳了塊紙巾過去,連句“給你”都沒講。
那一晚,草地上的沉默,比任何一次“情緒分享”都有力。
第二天,教務處掛出一張“學生會代表約談名單”。
紀箐在第一排。
白歸也有。
還有幾個坐草地上比較多的“熟面孔”。
全校都知道,這是“點人了”。
可被點名的那幾個,一個也沒請假,一個也沒解釋,按時出現在教學樓五樓那間會議室。
老師們早已準備好了“關心學生心理健康”的流程臺詞,什麼“引導積極”“緩解壓力”“避免誤導”那一套。
剛開口,紀箐就抬手打斷。
“我們沒有組織活動。”
“我們也沒有反抗教學安排。”
“我們只是下了課,找塊不打擾人的地兒坐坐。”
“說說心裡話,不罵人,不吵架,不搞橫幅,也不喊口號。”
“你們說,這算什麼違規?”
老師有點僵住,一時間說不出話。
白歸在一邊接話:“如果這也要約談,那以後學校門口聊兩句天,是不是也要備案?”
“那乾脆全校發個通知,規定學生每天只能笑三次,說話不得超過五分鐘。”
“要不,給我們脖子上裝個語音晶片,聽見‘情緒’二字就響鈴?”
那幾個老師臉都拉下來了,但仍然強撐著說:“我們是怕你們被情緒帶偏,怕有同學鑽了空子,搞出別的問題來。”
“那你說,”紀箐看著坐在最中間的那個年級組長,“我們怎麼才能安心地當個正常學生?”
那人沒回答,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當天晚上,學校廣播裡沒再放什麼朗誦,也沒講命值故事,甚至音樂都沒播。
就是空的,放了一段“環境音”。
有人說,是教務處怕再播什麼東西刺激情緒。
但也有人說那段安靜,就是“預設”。
週五晚上,不演區又坐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