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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何為聖潔

聽到林硯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天璇那原本只是微微僵硬的背影猛然一顫!寬大的道袍衣袖下,雙手似乎瞬間握緊了。

她覺得,這傢伙的嘴裡,準沒好話!

果然,林硯眼中笑意更濃,自顧自地繼續,語速加快,帶著明顯的揶揄:“您看您數百年清修,冰心玉壺,纖塵不染,視天下男子皆為汙穢濁物,簡直是遠離紅塵十萬丈啊!這份‘純潔’,豈是常人能及?”

“…………”天璇徹底沉默,若不是臉上的面具遮掩,林硯此刻恐怕能看到她的眼中噴出火來。

林硯卻沒看她,還在自顧自地說著:“尤其是您,為了追求那傳說中的‘無極靈根’,為了探索那至高無上的仙道終極形態,甚至連冰清玉潔、視若性命般的道體都可以‘獻身’!這種為了大道無懼‘犧牲奉獻’的覺悟,這份決絕,這豈不是天底下最最極致的‘聖潔’乎?”

“林——硯——!!!”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是從九幽寒冰深處炸裂開來的羞怒厲叱驟然爆發!如同無形的風暴在戈壁上空瞬間掀起!

“誒……?我開玩笑的……調節下氣氛……”林硯眼中錯愕,他本以為經過這兩日的相處,天璇已經不忌諱與自己談論此事了,畢竟都答應了要一起“造人”了啊!

“你!!你——!!”天璇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語無倫次,“我……我只是為了大道!為了天地蒼生!”

這個辯解估計連她自己都不信,尤其是想到林硯口中的“獻身”,想到她與他將來要做的事……

天璇的腦袋嗡嗡作響,全身燥熱得發燙。

“無恥!!下流!!!”

不過,天璇罵歸罵,卻並沒有像之前一樣對林硯動手,她的情緒中除了忿怒,更多是一種羞憤與對無賴的無可奈何。

她選擇了逃離——周身凝聚到極致、幾乎要扭曲空間的陰陽靈力只驟然一蕩,身影便已化作一道撕裂蒼穹的熾亮銀芒!那速度快到了極致,遠超之前趕路時的遁速,竟帶起一聲刺穿耳膜般的銳利尖嘯!

“誒?!前輩?天璇前輩?!我就開個玩笑啊!!”林硯愕然的聲音在空曠的戈壁中顯得微不足道,轉瞬便被肆虐的風沙吞沒。

望著那道轉瞬即逝、絕塵而去的銀光,林硯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不過此行目的已是焚風谷,天璇便是再氣,也斷然不會就此返回玉虛觀。他心中雖有幾分不妙預感,卻也知對方終歸會先去往焚風谷方向。

灼熱的日光下,紫色流光奮力疾馳,卻終究只能在那漫天風沙中,望著一騎絕塵的銀點興嘆,徒自追了個煙塵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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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流光,一銀一紫,撕裂西域炙熱的蒼穹,如同兩柄利劍,墜向一片焦土與暗紅交織的山脈腹地。

前方,便是焚風谷。

越接近,空氣便越發顯得乾燥、灼熱,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與硫磺混合的腥氣。放眼望去,山勢奇崛,岩石裸露,多呈赤褐或暗赭色,彷彿被地火反覆淬鍊過,寸草難生。

谷地深處,更是升騰起一股扭曲視線的熱浪,隱隱有暗紅色的霧氣繚繞,恍若燃燒後的餘燼仍在陰燃,散發出一種沉悶、壓抑、甚至令人隱隱不安的氣息。這與合歡宗那四季如春、花團錦簇的暖香谷地,簡直判若雲泥,一個是烈火地獄的邊緣,一個是瑤臺仙境。

天璇依舊沉默在前引路,自林硯那句關於“聖潔”的調侃後,她便徹底化為了一尊冰雕,除了維持遁光與必要的方向指引,再無隻言片語。

林硯心知這玉冰山被自己徹底惹毛了,此刻正是理虧氣短之時,也識趣地不多言語,只是凝神觀察著下方越來越清晰的山門與建築群。

焚風谷的山門並不高大巍峨,卻透著一股粗獷蠻橫的意味。兩座巨大的、如同被血染過的赤色巨石拱衛著門戶,石上斧劈刀削般刻著“焚風谷”三個狂草大字,筆鋒凌厲,隱隱透著煞氣。

谷內建築依山而建,多為巨大的赤色岩石壘砌,風格粗獷沉重,毫無雕樑畫棟的細膩,只有實用與堅固,間或有高聳的冶煉爐冒著濃煙與火星,空氣中硫磺鐵腥之氣更濃。

林硯心中不禁有些明悟:難怪此處修士性情多有戾氣暴烈,久居此等酷烈焦躁之地,汲取的又多是帶著火毒煞氣的靈力,心性如何能溫潤如玉?

再加上那他們鎮派功法《焚天玄功》本就走著剛猛霸烈、甚至有些飲鴆止渴的路子……這裡,就是一個天然的戾氣滋生場。

兩人收斂遁光,緩緩落在那對血色巨石拱衛的谷口平臺上。平臺由整塊暗紅色的巨巖打磨而成,踩上去竟隱隱發燙。

剛一站定,前方光影一閃,數道人影已無聲無息出現在石階盡頭。

“站住!何人擅闖焚風谷禁地?!”

面對護宗弟子的喝問,天師天璇也很不客氣地展現出實力,讓對方當場震懾到無法動彈。

林硯見狀連忙自報家門:“玉虛觀天師天璇、乾元宗林硯求見焚風谷宗主赤烽真人!”

“你……你們稍等,我等前去通報。”一名弟子連忙返回谷內,沒過多久,幾道赤色虹光快速飛來。

為首一人,身著深赤近黑的寬大道袍,袍袖邊緣以金線繡著跳躍的火焰紋路。他面容方正,輪廓硬朗如同斧鑿,膚色呈古銅色,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炯炯有神,顧盼間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焚風谷谷主——赤烽真人!

赤烽真人身後,跟著幾位氣息強橫的長老,個個面色沉肅,目光審視,如鷹似隼地盯在剛剛落地的林硯二人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探詢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冷淡?甚至警惕?

“原來是玉虛觀天璇天師與……”赤烽真人的目光在林硯身上停留一瞬,“大名鼎鼎的林公子啊!不知二位駕臨我這窮山惡水的焚風谷,有何貴幹?”

他聲音洪亮,帶著金石之音,卻透著一股刻意保持距離的疏離,毫無“貴客臨門”應有的熱絡,甚至隱含著幾分彆扭。

林硯心下了然。恐怕是這段時間焚風谷遭到魔音坊的襲擾,又與合歡宗爆發衝突,雖然最後在仙盟理事會的調和下暫時緩解,但多事之秋,焚風谷並不歡迎訪客。

林硯面上不動聲色,上前一步,依足禮數,拱手道:“赤烽真人有禮!晚輩林硯,協同玉虛觀天璇天師,追蹤黯雲魔尊線索至此。近日西域異動頻頻,男修失蹤之事恐與魔門勾結有關,特來拜訪貴谷,望能瞭解些情況,並請谷主多加戒備。”

赤烽真人聞言,目光在兩人身上再次掃過,尤其在面色蒼白的林硯身上多停留了一息。他眉頭幾不可察地一皺,似是在權衡什麼,最終還是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既是如此,二位請隨我來。”

天璇清冷的聲音終於響起,依舊是那副隔絕塵世的語調,聽不出喜怒:“有勞。”簡單兩個字,便不再多言,抬步便跟著赤烽真人向內走去,將林硯微微撇在了身後。

步入谷中,那撲面而來的燥熱、硫磺鐵腥之氣更濃。腳下並非青石板,而是夯實的赤紅色硬土,走上去堅硬滾燙。兩側是高聳的石壁,上面鑿出無數孔洞,是弟子們的居所。

偶爾能看到弟子出入,個個身形精悍,肌肉虯結,氣息或暴烈如火,或陰沉似鐵,眼神大多銳利、警惕甚至帶著一絲壓抑的兇性。他們看到赤烽真人皆恭敬行禮,但對林硯與天璇這兩位貴客,卻只有冷淡的注視。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氛圍。不只是環境的酷熱,更是人與人之間那種緊繃的、充滿了試探與對抗的氣息。在這裡,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證,溫情、合作、甚至基本的客套,都顯得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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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風谷主殿內,熾熱沉悶的空氣彷彿凝固。

赤銅澆鑄的異獸香爐吞吐著粗糲的煙柱,映照著主座赤烽真人那張如古銅雕像般稜角分明的臉,更添幾分凝重與燥意。下首兩側,幾位焚風谷長老端坐如巖,目光沉如鐵石,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聚焦在林硯與天璇身上。

方才,林硯已將千駒城臨淵閣死士、百哭峽新痕以及魔音姬藉機嫁禍合歡宗的種種線索一一詳述,條理清晰,語速沉穩。末了,他目光直視主位,道:

“赤烽真人前輩,貴谷弟子無辜遭難,實乃魔音姬借刀殺人之毒計,其意便在挑起貴谷與合歡宗血鬥,令其坐收漁利。晚輩此來,是想知道,貴宗那些遇害弟子,也就是近月失蹤的男修,可有什麼共通之處?比如近期去過某地?接觸過特定人物?甚至……修為、靈根屬性是否存有蹊蹺?”

問題一出,堂中氣氛驟然一緊。

“共通……之處?”赤烽真人濃眉緊鎖,指節無意識地在堅硬如鐵的赤銅扶手上敲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他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乾澀如沙石摩擦:“這些弟子的行蹤……向來由各自管事長老負責。至於共通點……他們修為皆為元嬰境界,除此之外,並無更多特異。”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座下長老。左側一位面容陰鷙、眉骨高聳的長老接過話頭,甕聲道:“宗主所言甚是。這些弟子大多在谷內專心苦修,事發前並無特殊異動。接觸之人也皆是同門,未有可疑。”

“皆是同門?”林硯眉峰微挑,敏銳地捕捉到對方言辭間的刻意簡略以及明顯矛盾之處,“難道他們近期都未曾離谷執行任務?亦或是……執行過某些……不便言明的特殊任務?那他們又是如何能接觸到魔音坊的魔女呢?”

此言一出,數位長老眼皮微跳,赤烽真人的敲擊聲也突兀地停了。那陰鷙長老眼中戾氣一閃,正欲駁斥,卻被赤烽真人抬手製止。

“林公子稍安勿躁,恐是長老們記錄不詳。”赤烽真人強擠出一點生硬笑容,“實乃敝谷近來事務繁雜,諸多記錄一時難以釐清。況且,死者已矣,再追究些無關緊要的瑣碎行蹤,徒增門人傷痛罷了。眼下當務之急,是按理事會決議,緊守門戶,靜待魔門下一步動作,敝谷自有應對之策。”

這番託辭,圓滑中帶著斬釘截鐵的拒絕,更透露著一種急於掩飾的慌張。他們語焉不詳,刻意迴避細節,甚至不惜以犧牲者的“傷痛”為盾牌,其遮掩之意,可謂昭然若揭!彷彿谷內那些隕落的弟子,連同他們的經歷,都已成了不可觸碰的禁忌。

一旁始終如冰雕般默然端坐的天璇,也察覺到了焚風谷諸人的刻意隱瞞,她周身那股隔絕塵世的清冷氣息陡然下沉,寒意四溢。

玉虛面具雖掩去一切神色,但那雙穿透虛空的星眸,此刻已凝結成霜刃,鎖定了赤烽真人。一股源自悟道境強者的無形威壓,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攪動著本就窒息的空氣!

大殿內的溫度驟降,與堂外的酷烈燥熱形成詭異反差。幾位長老面色微變,體內焚天玄功本能運轉,赤色靈力在體表明滅不定,如同被壓制住的炭火。整個赤焰堂,瞬間如同被投入萬載寒淵,空氣中隱有細碎的冰晶凝結飄落!

赤烽真人古銅色的臉龐肌肉緊繃,眼神在驚怒與忌憚間遊移,身下的赤銅座椅竟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嗡鳴!

就在氣氛驟然緊張的時刻,林硯忽地向前輕踏一步,身形有意無意,恰好隔斷了天璇那如獄目光與赤烽真人的碰撞軌跡。

“天師前輩稍安勿躁!”在眾人驚疑的目光中,林硯輕拍了幾下天璇,然後朝著赤烽真人拱手道:“宗主大人,貴宗新遭劇變,茲事體大,線索紛繁,急切間難以盡數言明也是常情。此事確是晚輩唐突了,如此追根究底,確有擾人清淨之嫌,反失‘同道相助’之本意了。”

他故意將“同道”二字咬得清晰,眼含深意地看了赤烽真人一眼。

天璇身軀微不可查地一僵。面具後,那雙星眸掠過一絲極深的愕然與不解。她不明白,一貫洞若觀火、精於算計的林硯,為何在如此明顯的遮掩面前選擇息事寧人?他不可能沒有看出對方的異常吧?難道他已另有所圖?

但她終究未再言語。雖對林硯的臨陣退縮存疑,卻也知林硯非無的放矢之輩,更兼先前戈壁上林硯那句關於“聖潔”的調侃餘波在心,令她此刻也不願多做逼迫,無形中順從了林硯“息事寧人”的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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