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蘭陵書信
塞外的風,帶著永不止息的蒼涼,吹過連綿的土丘與枯草。花木蘭率領著這支疲憊卻劫後餘生的隊伍,護送著昏迷的元初,日夜兼程,向著雁門關方向疾行。
途中又遭遇了幾股零星的突厥潰兵和小股馬匪,規模雖不大,但每一次遭遇戰都需全力以赴。一次,約十餘名突厥潰兵發現了這支小隊,嗚咽著發起衝鋒。花木蘭一馬當先,刀光如匹練,瞬間斬落為首敵騎。
隊主帶領士兵結陣迎敵,廝殺慘烈。混亂中,一名突厥兵竟突至擔架旁,舉刀欲砍。千鈞一髮之際,昏迷中的元初似有所感,身體微顫,那突厥兵竟又是一僵,被身旁一名齊軍士兵趁機刺死。此後,士兵們對元初更是敬畏有加,守護得愈發嚴密。
元初在顛簸中時而清醒,時而昏迷。醒時腹中劇痛難忍,口乾舌燥,全靠花木蘭悉心喂水,並用那黑衣人所贈的奇異藥膏反覆塗抹傷口。那藥膏確有神效,不僅遏制了毒素,更以驚人的速度促進著傷口癒合,加之元初自身修煉功法的底子和那股深藏體內的奇異內力,他的氣色竟一日好過一日。
十日後,那座飽經風霜的雄關終於映入眼簾。雁門關的城牆在夕陽下泛著冷硬的鐵灰色,關樓上“齊”字大旗迎風獵獵作響。守關士兵遠遠看到這支風塵僕僕、血染征衣的隊伍,立刻提高了警惕,待辨認出花木蘭的將旗和熟悉的甲冑,才放下吊橋,開關迎入。
踏入關內,一股混雜著塵土、汗水與鐵鏽氣息的熟悉味道撲面而來,花木蘭心中稍安,但懸著的心並未放下,她急切地想知道蘭陵王的下落。
“花幢主!您可回來了!”一名校尉迎上前,臉上是掩不住的驚喜與憂慮,“高城主日日派人打探您的訊息!”
“高城主何在?王爺呢?王爺可有訊息?”花木蘭顧不上寒暄,連聲追問,聲音因急切而微微沙啞。
校尉道:“陛下有旨,聽聞我軍在塞外重創突厥,龍心大悅。尤其是得知王爺……王爺身先士卒,勇闖敵軍中軍大營,其英勇事蹟已傳遍朝野。陛下特下旨,嘉獎北境將士,並……即刻召王爺返京覲見,另有封賞。高城主也於日前奉命前往晉陽統籌邊防,以備突厥反撲。”
花木蘭聞言,心中大定,只可惜蘭陵王已經回京,不由得神色有些失落。
校尉見狀,突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高城主離關前,特意囑咐末將,若花幢主歸來,定要將此信轉交您……您身邊那位名叫元初的小兄弟。”
花木蘭一怔,接過信函。只見信封上蒼勁有力地寫著“元初親啟”四字,落款處卻並無名字,只蓋了一個小小的、獨特的徽記——那是蘭陵王府的私印。
花木蘭心中疑惑,蘭陵王為何會特意給元初留信?
只不過這也不是她隨意可以打聽的,接過信件後,問道:“王爺走時可還有其他吩咐?”
校尉想了想,搖搖頭道:“王爺走的匆忙,沒留意話語,只留了此信件。”
花木蘭聽聞此言,心中原本的期盼頓時消散於無形,淡淡的回了聲:“哦,知道了。”
此時,元初已被士兵用擔架抬了過來。數日的休養與調息,加上那奇藥的功效,他已能勉強保持清醒,只是身體依舊虛弱。他看到花木蘭手中的信,眼中也流露出詫異之色。
“元初,這是……王爺留給你的信。”花木蘭將信遞給他,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彷彿又想從這份信件中知道什麼。
元初掙扎著坐起一些,手指微顫地撕開火漆。抽出信箋,蘭陵王那清雅俊逸的字跡映入眼簾:
“元初小兄弟惠鑑:”
“塞外一別,世事難料。兄此次恐負約,不能親助弟尋訪親緣,甚憾。然弟委託之事,兄於洛陽時便暗中遣人多方查訪,偶得一線索,或關乎弟生母之由來,不敢隱瞞,特書於信,盼弟自行斟酌。”
讀至此處,元初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手指緊緊攥住了信紙。花木蘭也屏息凝神,預感到了信中的內容必然非同小可。
“據查,昔年青州曾有即墨一族,乃地方望族,尤善釀酒之術。約十七八年前,該族有一女眷獨出家族嫁於周地,此後與家族斷絕聯絡,八年前,此女突然攜夫由西而來回到家族,因其年貌特徵,與弟所描述之生母情形,頗有幾分吻合之處。然年代久遠,線索模糊,確否難斷,唯此一鱗半爪,或可為弟尋親之引。”
“即墨一族多居於青州東萊郡一帶。弟若欲往查證,可前往探尋。然即墨氏避世已久,門戶謹嚴,弟需謹慎行事,萬事以自身安危為要。”
“兄或已先行返京,若得機緣,你我再聚。珍重。”
“兄長恭手書”
信紙從元初指間滑落,他怔在原地,臉色蒼白,眼中卻燃燒著複雜的光芒——震驚、渴望、迷茫,還有一絲難以抑制的激動。
“即墨……即墨氏?”他喃喃自語,這個名字如同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他塵封記憶的某個角落。母親那模糊的容顏、偶爾流露出的哀愁、以及那些他似懂非懂的關於“回家”的囈語,此刻似乎都與這兩個字產生了微妙的聯絡。
花木蘭拾起信紙,快速瀏覽一遍,心中亦是震動。她沒想到蘭陵王在軍務如此繁忙之際,竟還為元初做了這些。更沒想到,元初的身世竟可能牽扯到青州的即墨世家。
“元初,”她輕聲道,帶著一絲擔憂,“你……打算怎麼辦?”
元初猛地抬起頭,虛弱的身體裡彷彿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眼神變得無比堅定:“我要去青州!我必須去弄清楚!花將軍,多謝你一路護持,元初銘記於心。但我必須立刻啟程!”
他的語氣急切而不容置疑,尋根的渴望壓倒了一切,甚至連身體的傷痛似乎都被暫時忘卻。
花木蘭看著他眼中燃燒的火焰,深知無法阻攔,也無需阻攔。她沉默片刻,道:“你的傷還未痊癒,此去路途遙遠,我讓人為你備車馬銀兩,再派兩名穩妥的軍士護送你一程。”
“不!”元初斷然拒絕,“花將軍,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自己的路,我想自己走。些許傷勢,已無大礙。”他掙扎著想從擔架上下來,以示決心。
花木蘭見他態度堅決,知他性子倔強,且身懷異術,尋常人只怕也難傷他,便不再堅持。她嘆了口氣:“既如此,我也不強求。你稍作休整,我讓人為你準備些必備之物。此去南山郡,山高路遠,一切小心。”
她立刻吩咐下去,為元初準備了充足的乾糧、清水、一筆盤纏、一套乾淨的衣物,以及一份粗略的地圖。
一個時辰後,雁門關的側門前。
元初已換好衣物,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腳步也有些虛浮,但腰桿挺得筆直。他將虛神槍用布裹好,背在身後。
“元初,”花木蘭將行囊遞給他,目光復雜,“保重。若有事……可傳信至雁門關。”
元初接過行囊,深深望了花木蘭一眼,這個一路生死與共、英姿颯爽的將軍。他抱拳,鄭重地行了一禮:“花將軍,救命之恩,護持之義,元初永世不忘。告辭!”
說罷,他毅然轉身,邁著略顯蹣跚卻異常堅定的步伐,走出了雁門關的側門,融入了通往東南方向的蒼茫古道。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
花木蘭站在關隘之上,久久凝視著那個漸漸遠去的背影,塞外的風吹動她的髮梢和衣袂。她知道,這個少年此去,前方等待他的,或許是身世的真相,但也不知道是痛苦還是歡笑。
她更知道,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
而她的使命,還在雁門關,在這鐵與血的邊塞。她轉身,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片遼闊而充滿未知的土地,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她相信蘭陵王還會回的。
關下,元初的身影終於消失在地平線下,唯有煙塵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