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計策不怕老有用就行
論欽陵一把奪過那銅管,動作粗暴地擰開封口,抽出裡面卷緊的薄羊皮紙。
帳內瞬間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論欽陵的手上,聚焦在他那張驟然風雲突變的臉上,他展開羊皮卷,目光急速掃過上面的文字。
起初是疑惑,隨即是震驚,最後,那震驚化為一種被毒蛇噬咬般的劇痛和暴怒,扭曲了他整張面孔,握著羊皮卷的手指因極度用力而深深陷進堅韌的皮子裡,指關節發出可怕的咯咯聲。
“雪豹營……郭懷亮……三萬餘眾……破我邊堡十七座……直撲邏些?”
論欽陵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盯著那個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傳令兵,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的冰碴:“郭懷亮?他不是被牽制在赤嶺嗎?這三萬大軍……從何而來?!飛過來的不成?”
他猛地站起身,他再也無法控制,雙手抓住那份染著邏些守軍絕望氣息的急報,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撕!
“刺啦……”
羊皮紙應聲裂開,發出刺耳的悲鳴。
論欽陵尤不解恨,雙手瘋狂地撕扯著,如同撕扯著某個看不見的、令他痛徹心扉的仇敵。堅韌的羊皮紙在他手中化作片片殘破的蝴蝶,帶著他指尖因用力過度而滲出的血絲,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落在他腳下華貴的雪豹皮上,落在溫熱的酒漬裡。
“廢物!腹地守軍都是死人嗎?讓三萬唐軍如入無人之境!”
論欽陵失聲咆哮,聲音嘶啞變形:“唐軍主力明明已被我困死!困死!”
他猛地轉身,目光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砸向懸掛在帳壁上的那幅巨大的吐蕃疆域地圖。
巨大的牛皮地圖鋪陳著吐蕃遼闊的山河,東線洮州一帶,密密麻麻插滿了代表吐蕃優勢兵力的黑色小旗,將代表唐軍的紅色標記死死圍困。
然而此刻,論欽陵血紅的瞳孔,卻死死釘在了地圖的極西偏南處——那象徵著吐蕃心臟的邏些城附近。
一條細小、卻無比刺眼的猩紅色箭頭,不知何時被人用硃砂狠狠標註其上!它像一條猙獰的毒蛇,從北方的崑崙餘脈莽莽群山之中悍然鑽出,以無可阻擋的決絕姿態,一路向南、向南!
沿途代表吐蕃城堡的標記被粗暴地劃上刺目的紅叉。這箭頭越過荒原,刺穿峽谷,無視一切阻礙,其鋒銳無匹的尖端,正直直地、惡毒地抵在邏些城那顆脆弱的心臟上!
這條猩紅的路線,正是雪豹營的行軍路線!
那抹猩紅,在昏黃油燈和跳躍篝火的映照下,彷彿在燃燒,在流淌,灼痛了論欽陵的雙眼。
他魁梧的身軀第一次顯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搖晃,像是被這無聲的致命一擊抽走了脊樑。帳內溫暖如春的空氣瞬間凝固,冰冷刺骨。
吐蕃將領們臉上的輕鬆早已被驚懼取代,他們僵在原地,目光在暴怒如狂的大相和地圖上那條索命般的紅箭頭之間驚恐地逡巡,死寂中,只餘下火塘裡木柴偶爾爆裂的噼啪聲,和論欽陵粗重得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
地圖上,邏些城那個小小的標識,在猩紅箭頭的逼視下,顯得如此孤立無援。
“傳令各軍,拔營!”
論欽陵也非常清楚,現在吐蕃國內已經被他抽空,若是不派大軍回援,光憑邏些城的四萬精銳,還真不一定能擋住三萬唐軍。
他不敢賭,畢竟他的家也在邏些城。
……
長安城頭,殘陽如血。巨大的日輪沉沉西墜,將巍峨的朱雀門樓、連綿起伏的宮闕飛簷,盡數塗抹上一層輝煌而沉鬱的金紅。
報捷的快馬裹挾著高原的凜冽風塵,蹄鐵踏碎御街平整的石板,激起一串串火星,直撲宮門而去。騎士嘶啞的吼聲穿透暮色:“大捷!洮州大捷!吐蕃退兵!”
這嘶吼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座長安。起初是死寂,隨即壓抑已久的狂喜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朱雀大街兩側的坊市,無數窗牖猛地推開,探出激動到扭曲的臉龐。沿街的酒肆茶樓裡,杯盞碰撞聲、狂放的叫好聲、喜極而泣的哽咽聲混雜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直衝雲霄。
“退了!吐蕃蠻子退了!”
“天佑大唐!吾皇萬歲!”
“雪豹營!是雪豹營!直搗黃龍,逼退了論欽陵!”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越重重宮牆。
太極宮甘露殿當值的宦官、宮女,雖竭力維持著宮廷的肅穆,但彼此交換的眼神裡,是藏不住的狂喜與輕鬆。壓抑在頭頂乎令人窒息的戰爭陰雲,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捷報瞬間撕裂。沉重的宮門次第洞開,迎接這滌盪乾坤的喜訊。
甘露殿內,燈火通明。
一場為慶賀勝利而倉促召集的小規模夜宴正在進行,絲竹管絃奏響的是《破陣樂》的雄渾變調,卻又夾雜著幾分《霓裳羽衣曲》的靡麗。舞伎們水袖翻飛,身姿曼妙,竭力演繹著凱旋的歡騰。
列席的公卿重臣們,臉上多日來的凝重愁苦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酣暢淋漓的紅暈和如釋重負的笑意。觥籌交錯間,頌聖之詞不絕於耳。
“陛下神機妙算,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郭將軍神兵天降,吐蕃小兒聞風喪膽!”戴至德顫巍巍起身,高舉酒杯,激動得鬍鬚抖動。
“正是!論欽陵二十萬大軍,徒有其表!郭將軍僅以三萬雪豹銳士,便直插其腹心,迫其狼狽回竄!壯哉!快哉!”另一位身著紫袍的宰相劉仁軌,聲音洪亮,引得一片附和。
“邏些城搖搖欲墜,論欽陵焉能不救?此圍魏救趙之策,妙到毫巔!自此洮州之圍解矣,西陲可安枕無憂!”
李賢端坐於御座之上。
群臣的頌揚聲、絲竹的喧鬧聲、舞伎環佩的叮噹聲,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傳來,模糊而遙遠。
他唇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彷彿也在分享著這普天同慶的喜悅。然而,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處,卻沉澱著與這滿殿喧囂格格不入的冰冷靜思。
李賢的指尖在杯沿頓住:“三萬人,孤軍深入,直抵邏些城下……刀鋒所向,固然令敵膽寒。然,邏些城堅,論欽陵回援之急……雪豹營這把刀,是刺穿了敵腹,還是……即將陷入重圍,被生生折斷?”
李賢其實並不擔心雪豹營會不會折衝雪原上,因為這些雪豹營將士,只是大唐的僱傭軍,僱傭軍,就是消耗品。
李賢一直分得非常清楚,他的屁股坐在哪裡。
“論欽陵!”
李賢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二十萬豺狼,非是潰散,乃是回援!其勢洶洶,歸心似箭。郭卿這把刀,逼得他退,卻未必能傷其筋骨,更遑論將其盡數留下?”
“王方翼”
李賢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杯中的酒液微微晃盪:“朕予你四萬精兵,予你不動如山之令!你能否在野狐峽,為這二十萬急於歸巢的豺狼,築起一道真正的鐵壁?能否讓郭卿這把孤懸敵後的尖刀,不僅逼退強敵,更換來一場足以震懾吐蕃十年不敢東顧的大捷?”
想到此處,李賢霍然起身!
動作有些突兀,引得近旁幾位大臣愕然側目,絲竹聲也微妙地滯澀了一瞬。
李賢卻恍若未覺。他丟下一句淡淡的眾卿盡興,便徑直離席。
李賢並未返回寢宮,而是屏退左右,獨自一人踏著清冷的月色,穿過寂靜的宮苑。他步履很快,近乎無聲,只有袍角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目的地是位於宮城西北角的凌煙閣旁一處不起眼的偏殿。
殿門無聲開啟,裡面沒有歌舞笙簫,沒有明亮的宮燈,只有幾盞長信宮燈散發著穩定而略顯幽暗的光芒,將巨大的空間映照得影影綽綽。
佔據偏殿中央的,是一個龐大到令人屏息的沙盤。
這是帝國西陲萬里河山的微縮。高山用染成青褐色的黏土堆塑,溝壑縱橫;河流以蜿蜒的藍色琉璃鑲嵌,波光粼粼;城池關隘則以精巧的木製模型標註。
沙盤之上,密密麻麻插滿了代表各方軍力的細小旗幟。
李賢的目光如同鷹隼,瞬間鎖定了沙盤的核心區域洮州。
洮州城模型周圍,插滿了代表吐蕃大軍的黑色小旗,層層疊疊,如同烏雲壓城,象徵著論欽陵二十萬大軍的圍困之勢。然而此刻,象徵著郭懷亮雪豹營的三面小小的、卻異常醒目的赤紅色三角旗,如同三滴滾燙的鮮血,赫然出現在沙盤極西的位置邏些城的北郊!它們孤懸敵後,遠離代表唐軍主力的藍色旗幟群,顯得如此刺眼而脆弱。
代表著吐蕃主力的黑色旗幟洪流,正從洮州城下拔起,形成一股洶湧的黑色箭頭,向西!再向西!目標直指邏些!
其撤退的路徑,被一條用纖細硃砂筆清晰勾勒出的紅線標註出來這條紅線蜿蜒曲折,最終匯聚於洮州以西約三百里處,一個用深紅色顏料著重圈出的險要標記:野狐峽!
李賢的手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緩緩抬起。
“王卿……”
李賢的聲音低沉沙啞,在這寂靜的偏殿內迴盪,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叩問著無形的命運:“朕予你的四萬人是鐵壁,還是紙牆?”
李賢眼前彷彿浮現出王方翼那張堅毅沉靜的臉龐。他記得自己下達密令時,王方翼眼中瞬間燃起的火焰和那份如山嶽般的承:“臣在,峽在!縱二十萬豺狼,休想踏過臣與將士屍身!”
然而,誓言猶在耳畔,現實卻冰冷如鐵。
四萬對二十萬!野狐峽雖險,但並非絕地,峽谷兩端開闊,論欽陵若不計代價分兵攀援側翼,或驅使附庸部落以人命填壑王方翼能撐多久?
郭懷亮的雪豹營在邏些城下,又能吸引論欽陵多少怒火與兵力?這環環相扣的殺局,任何一環的崩塌,都將導致前功盡棄,甚至葬送掉帝國最精銳的兩支大軍!
李賢的指尖在那四面藍色旗幟上反覆摩挲,力道越來越重,指甲的邊緣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沙盤上冰冷的觸感無法緩解他心中那團越燒越旺的焦灼之火。他猛地直起身,在幽暗的殿內急促地踱步。
“不夠……還不夠!”
李賢猛地頓住腳步,對著虛空低吼,聲音壓抑著雷霆。洮州之圍雖解,但若讓論欽陵這二十萬生力軍完整撤回吐蕃高原,如同放虎歸山,只需數年舔舐傷口,必將捲土重來!屆時,西北烽煙再起,生靈塗炭,今日解圍的短暫歡欣,不過是飲鴆止渴!
必須將這支大軍,最大程度地殲滅在歸途!必須在野狐峽,打斷吐蕃的脊樑!
這個念頭如同烙印,灼燙著他的神經。他猛地轉身,目光再次投向沙盤上那代表王方翼的深藍色標記,眼神銳利如刀。
“王方翼,朕要的不是你守住峽谷!朕要的是你……像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咬住論欽陵的頭顱!讓他每前進一步,都付出血流成河的代價!”
“來人!”
“陛下!”
李賢狠厲的道:“擬旨,王方翼:野狐峽乃國運所繫!朕許你臨機專斷之權,凡戰守所需,洮、蘭、鄯諸州人力物力,任爾呼叫!不惜一切代價,務必將論欽陵主力釘死在峽中!朕要的不是擊退,是重創!是殲滅!朕在長安,等你的捷報,亦等你與將士們歸來!”
中書舍人韋承慶筆走龍蛇。
李賢用不容置疑的語氣道:“擬旨,郭懷亮:邏些之威已顯,然論欽陵二十萬大軍回援在即!卿部安危,朕心懸之!務必審時度勢,勿與敵邏些守軍死磕。若城堅難下,可佯攻惑敵,或轉掠其周畿糧秣重地,斷其補給,亂其軍心!以‘疲敵’‘惑敵’為上,保全精銳,策應王方翼部為要!切記……”
中書舍人韋承慶寫完,兩封密令,一剛一柔,一主殺伐,一重存續。
李賢聲音低沉而急促:“六百里加急!換馬不換人!務必以最快速度,分別送達王方翼、郭懷亮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