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武則天的釜底抽薪
大明宮。暮秋的寒風捲著枯葉,在緊閉的殿門外打著旋,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殿內鎏金博山爐散出的龍腦香霧,似乎也凝滯了,沉甸甸地壓在人心頭。
武則天斜倚在鋪著雪白狐裘的鳳榻上,指尖捻著一卷泛黃的《孫子兵法》,目光卻穿透紙頁,落向殿宇深處那片永恆的幽暗。烏黑如墨的髮髻間,那支李治當年親手為她簪上的赤金點翠鳳簪,在昏黃的燭光下折射出一點孤寂的寒芒。
武則天其實並不是不會拉攏軍中將領為她所用,而是因為她與李治有著默契,李治將批閱奏摺,一定的人事權,財政交給她,但是軍權她卻不能碰。
如果武則天過線了,就會受到李治的打壓,可李賢卻恰恰相反,他從來不在朝中爭奪權利,甚至不會往朝中安插自己的人手,哪怕李賢當了一年多的皇帝,宰相之中,只有一個張大安是李賢的人。
包括王勃、李善、劉納言、員半千等人,都沒有資歷入相,甚至連一個可以取代郝處俊,成為禮部尚書的人都沒有。
但,問題是,李賢有李賢的優勢,那就是他作為皇子的時候,以隴右道節度大使、涼州大都督可以插手軍務,而且光明正大,甚至可以在安西開設科舉,招募中低層官員。
殿門無聲地滑開一道縫隙,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
葉紅衣的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墨,悄然趨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太后娘娘,一切……已備妥。戌時三刻,東內苑……”
武則天捻著書頁的指尖微微一頓,鳳眸抬起,那深不見底的寒潭裡,驟然掠過一道冰冷的、近乎興奮的銳芒。
她沒說話,只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葉紅衣會意,身影又如來時般無聲退入殿角更深的黑暗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時間在銅漏單調的水滴聲中緩慢爬行。
戌時三刻。
厚重的殿門被從外面推開,並非葉紅衣,而是兩個低眉順眼、面孔陌生的年輕內侍。他們垂首躬身,手中捧著一套普通的宮人服飾。
武則天放下書卷,緩緩起身。深紫色的鳳袍委地,如同卸下千斤重擔。
她走到銅鏡前,鏡中人容顏依舊雍華,眉宇間卻沉澱著被幽禁歲月磨礪出的、刀鋒般的沉靜與銳利。
她抬手,沒有絲毫猶豫,拔下了髮髻間那支象徵著無上尊榮與夫妻情深的赤金點翠鳳簪。冰冷的簪體離開溫熱的髮絲,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她看也未看,隨手將其丟在妝臺上,發出“叮”的一聲輕響。
換上那身灰撲撲的宮人衣裙,束起最簡單的髮髻,用一塊素色布帕包住頭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鏡中人瞬間褪去了所有屬於皇太后的華彩,只剩下一個眼神銳利如鷹隼的婦人。
“走。”
武則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兩名內侍在前引路,腳步輕捷,熟稔地避開幾處固定的巡邏點,專挑宮牆夾道、樹木陰影處潛行。
幽深的宮巷彷彿巨獸的腸道,寂靜得只有他們三人細微的腳步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刁斗聲。
夜風穿過高牆,嗚咽作響,更添幾分詭秘。
當武則天來到太極宮那熟悉的、略顯陳舊的朱漆門扉輪廓在夜色中顯現時,武則天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裡曾是李治身體尚可時,常與她並肩憑欄遠眺的地方。
往昔的溫情早已被權力傾軋的冰霜覆蓋,只留下尖銳的諷刺。
門旁值守的兩名金吾衛士兵,如同泥塑木雕,對她們三人的靠近恍若未見。
其中一名內侍上前,並未出示任何憑證,只是極快地做了個手勢。沉重的宮門,竟無聲地滑開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
武則天朝著太極宮的心臟,甘露殿的方向駛去。
……
太極宮,甘露殿內。
此時,一座巨大的沙盤,擺地偏殿裡,這座巨大的沙盤,佔據了五間面闊的空間,沙盤上,山川河流,城池小鎮,做得栩栩如生。
此時大殿內,燈火通明。
李賢拿著一根竹竿,指著漠北方向:“從長安到漠南,兩千裡不止,這樣的千里遠征,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朕從不懷疑我們大唐的府兵,能夠以壓倒性優勢將那些該死的叛軍撕成碎片,朕最頭疼的,還是如何在最短時間之內趕到漠南……大家都幫忙出出主意,該怎麼做才能在最短時間內趕到漠南!”
薛仁貴沉吟道:“如果陛下未曾清點田畝,追繳欠稅,沿途各州提供糧草,我大唐府兵將士可以日行百里,火速趕到了白道,但是這次恐怕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了。如果光靠兩隻腳走路,按日行六十里算,我們是可以一個多月內趕到白道的,只是那時已經人困馬乏。再者,我們也不可能連續數十日,每天日行八十里,走得越遠,糧食供應越困難,總不能讓士兵們餓著肚子走路吧?”
程務挺道:“他們還敢抗旨不成?”
王勃搖搖頭道:“抗旨他們大機率是不敢的,但是拖延時間,他們太擅長了,抱病不起?或者是翻車墜馬,再不濟他們敢縱火燒掉糧倉,想找一個拖延時間的藉口,實在太多了!”
李賢點點頭,也認可王勃的分析,這一戰最難的不是打,而是搶時間,與突厥叛軍搶奪時間,特別是靈州的糧倉,如果讓突厥叛軍奪得,他們就有了足夠的糧食!
正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李賢也不是萬能的,他其實很想,如果自己有一個空間,那就太好了,一次性裝幾千噸糧食,跟著大軍前往,如果以唐軍的戰鬥力,不考慮補給問題,他們可以打到歐洲。
裴行儉率領的大軍已經出發,按照大唐的標準,六萬大軍,每天消耗糧食就是七十二噸,加上三萬餘頭駱駝,四萬餘匹戰馬,草料和豆料,六萬大軍每天消耗超過三百噸。
如果是後世,三百噸,三輛百噸王就可以解決了,可問題是現在是唐朝,運輸能力讓人絕望,無論是從靈州,還是太原的糧倉,想要抵達白道,還需要運輸一千五百里。
殿內,巨大的銅獸爐炭火熊熊,將空氣烘烤得乾燥而燥熱,卻驅不散李賢心頭那沉甸甸的、如同北疆風雪般凜冽的寒意。
御案上,堆積如山的軍情奏報、糧秣排程文書、募兵名冊,幾乎將他單薄的身影淹沒。墨跡淋漓的硃批一道道落下,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殿外,是如山壓頂的是朝野暗流湧動的質疑,是世族門閥在盧氏倒臺後的兔死狐悲與蠢蠢欲動!他如同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弓弦,在巨大的壓力下微微顫抖,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陛下,子時三刻了,該歇息了。”內侍總管許多錢勝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疲憊,捧著參湯的手也在微微發顫。
李賢頭也未抬,聲音嘶啞:“放著。”
“來人,請薛卿、程卿去歇息!”
“陛下保重龍體!”
李賢疲憊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志,但北疆那十數萬突厥鐵騎的陰影和阿史那伏念猙獰的面孔,卻如同烙鐵般灼燒著他的神經,讓他不敢有絲毫鬆懈。
就在這時,一股不屬於殿內燥熱的、帶著冰雪氣息的寒意悄然滲入。
緊接著,一個低沉、平靜、卻如同冰層碎裂般清晰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空曠大殿的死寂中響起:
“六郎,如此熬幹心血,是欲效那諸葛武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麼?”
“轟……”
李賢渾身劇震,他猛然回頭,
殿門處,不知何時,竟悄無聲息地立著一個身影!
武則天!
她就站在那裡,如同從殿外幽靈,又彷彿是這帝國權力圖譜本身化作了人形!殿內跳躍的燭火在她深不見底的鳳眸中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那目光穿透了空間的阻隔,直刺李賢因極度震驚而瞬間空白的眼底!
“母……母后?”
李賢心中狂叫我草。
武則天怎麼又從大明宮出來了?
這一次他並沒有拔劍。
“傾舉國之力,賭裴行儉六萬疲兵,六十日內掃平漠北?”
武則天拿起那份奏疏,指尖在六十日三個字上輕輕劃過,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冰錐刺骨:“六郎,你是在賭國運,還是在賭裴行儉是諸葛再世,霍驃騎重生?阿史那伏念裹挾白災之怨,聚兵十數萬,氣勢正盛!裴行儉縱有通天之能,六萬大軍深入風雪苦寒之地,糧道漫長,後援難繼……六十日?你可知,當年太宗皇帝破東突厥頡利,傾全國精銳,尚且鏖戰經年?你可知,此刻長安城內,多少雙眼睛在等著看裴行儉兵敗,等著看你這位窮兵黷武的天子,如何收場?!”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李賢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隱憂上!
那被他強行壓下的、關於失敗的可怕預想,被武則天赤裸裸地揭開,血淋淋地攤在了眼前!
一股混合著被看穿的羞怒和巨大壓力的寒意,讓他幾乎窒息!
“那依母后之見!”
李賢猛地站起:“朕就該坐視突厥鐵蹄踏破陰山,荼毒河套,兵鋒直指長安?!就該如那些尸位素餐之輩所言,割地賠款,喪權辱國,向那阿史那伏念搖尾乞憐?”
“乞憐?”
武則天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刺耳。她放下奏疏,轉身,那雙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鳳眸,牢牢鎖住李賢因激憤而漲紅的臉:“本宮教你的是乞憐麼?哀家教你的是如何贏!”
她踏前一步,無形的威壓如同實質的冰牆,轟然迫近!
“你與世族門閥鬥,用的是法度,是《六典》,是狄仁傑的刮骨刀!這沒錯!這是煌煌正道,是立國之基!但,六郎,你忘了一點!”
武則天的聲音陡然拔高:“那些盤踞百年的老樹虯根,他們賴以生存、賴以對抗皇權的,從來不是擺在明面上的田畝和丁口!而是人心!是那千絲萬縷、盤根錯節的名望!清議!是那套看似公正、實則被他們牢牢掌控的道德枷鎖!”
“他們用孝悌逼你在大明宮前退讓!用仁厚指責你查抄盧氏過於嚴苛!用愛惜民力攻訐你募兵北征是窮兵黷武!現在,他們更會用忠君體國、顧全大局的名義,在裴行儉背後掣肘!在糧道上拖延!在輿論上煽風點火!等著你犯錯,等著你兵敗!等著用那套你親手立下的法度和道德,將你這位天子,連同你那寄託了全部希望的武舉新政、寒門俊傑,一同釘死在恥辱柱上!”
李賢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武則天的話,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面對世族時那層依法行事的思維外殼,露出了裡面血淋淋的權力博弈本質!
他推行《六典》,開設武舉,重用寒門,查抄盧氏……每一步都在規則之內,卻步步都感到無形的掣肘和反彈!
原來,根源在此!世族對抗皇權的真正武器,不是刀槍,而是那套被他們壟斷解釋權的道德大棒!
“那……那該如何?”
“如何?”
武則天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她緩緩踱步到那燃燒著熊熊炭火的銅獸爐旁,爐火將她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如同神魔:“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他們不是自詡君子,高舉道德、名教的旗幟麼?那你就把這面旗幟,狠狠地插在他們的軟肋上!用他們的規矩,打碎他們的根基!”
武則天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刺李賢:“第一,名分大義!即刻以天子昭告天下!阿史那伏念,非為突厥生計,實乃背信棄義、覬覦天朝之豺狼!其屠戮都護府軍民,血債累累!凡我大唐子民,無論胡漢,皆有守土抗暴之責!此非窮兵黷武,乃保家衛國!此戰,乃國戰!乃存亡之戰!敢有非議、阻撓軍務、動搖軍心者即為通敵!即為國賊!誅九族!”
“第二,人心向背!那些清流名士,世家喉舌,不是最愛沽名釣譽、指點江山麼?命禮部即刻徵召天下名儒、高僧、道門領袖,組成宣慰使團!持你天子旌節,攜內帑錢帛,親赴河東、朔方前線!去傷兵營撫慰!去難民處施粥!去陣前犒軍!讓他們親眼看看突厥人的暴行!看看邊軍將士的浴血!把他們架到忠君愛國、體恤黎庶的道德高地上!用他們的筆,他們的口,堵住天下悠悠眾口!讓他們想說的反戰、議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誰敢不從,便是自絕於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