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風雨將至,烏雲低垂。
雲夢樓簷角掛著溼透的青苔,隱隱傳來竹林搖曳之聲。
耶律屋質攜風而入,一襲銀紋輕裘,長靴未沾塵泥。他步入主廳,見蕭鈺正倚榻而坐,手中執一盞新泡的春芽。她傷勢未愈,神情卻清朗如昔。
“我來探望郡主的傷勢,順便恭喜郡主穩坐雲夢樓。”
他言笑晏晏,卻自袖中抽出一道檀木匣子,輕輕放在案上。
匣內,一枚龍紋玉牌靜臥其中,金絲纏玉,光澤溫潤。
“這是皇上御賜的護國玉符。”他指著那方玉牌,似笑非笑,“請雲昭郡主代理’護國’之職,調兵掌軍,護皇京畿,可願接旨?”
蕭鈺眼神一動,未言語,只側首看向站在她身側的白衍初。
後者雙臂抱胸,倚窗而立。臉色淡漠,卻帶著一絲譏誚的涼意:
“接。當然要接。”他說得慢,“雲夢樓本就是朝廷冊封的護衛司,吃皇糧這碗飯的,陛下剝了你白鹿營的軍權,現有送還給你護皇城的軍權,怎能不接?”
這屋內的三人心知肚明,皇恩從來都是,恩威並濟;而上位者絕不可能放過拉攏,向蕭鈺這麼好用的暗刀。
蕭鈺將目光從玉符上挪開,蕭鈺眸光沉定:
“打一巴掌給個棗。大人今日特意前來,就是為了送這個棗的?”
換做旁人,如此怠慢聖意,耶律屋質怕是早就坐不住了。可如今跟他二人混得久了,竟從善如流,習以為常。連他自己,都感覺到不可思議。
如若蕭鈺肯畢恭畢敬地接了,反倒是令他新奇了去。
耶律屋質舒展坐姿,背靠上雕花椅背,目光卻銳利得像未出鞘的刃:
“送道暗旨不過是其一;其二,是關於你我之間……那樁婚事。”
室內氣氛,頓時冷凝如霜。
蕭鈺執壺斟茶,手勢不亂,卻在茶水注滿那瞬輕輕一滯。
她並未看他,只是淡淡地朝窗邊的人道:
“阿初,慎隱大人不提我都要忘了。幫我把早先埋在從後院那棵老樹下的聖旨,挖出來瞧瞧,是不是已經發黴壞了。”
白衍初嘖地一笑,像是早知她這招會來,腳步一動,真就要往外走。
耶律屋質面色頓時一曬,失笑,抬手攔住他:
“你等等。我這回是真的有正事要說。雖然你我情敵一場,但……風度,在下還是有的。”
白衍初回身站定,唇邊還掛著笑意,只輕飄飄一句:
“你確定你是風度?而非要看我怒意難平、便可取樂的某種……惡趣味?”
耶律屋質裝模作樣地嘆息:“知我者,白兄也。”
三言兩語,屋內的氣氛便緩和了下來,卻只是短短一瞬。
“皇姑母催婚了?”蕭鈺的語氣輕描淡寫,像是聽慣了朝堂風浪,對此毫不意外。
耶律屋質點頭:“她擔心你勢大惹禍,想先下手為強,急於把你安插到我這裡來。於是便來問了我的意思。”
“這塊石頭,看似給我冠名,實際是要給你封口的好處吧?“蕭鈺眼睫垂下,指尖點了點玉符:“是不是還附贈了一道暗旨,叫你順手吞了我這雲夢樓?”
耶律屋質沉默不語。
蕭鈺沒再等,便將他的沉默視作預設。她抬起眼,眸光清冷如鏡,一瞬不瞬地盯著他:
“這次……表哥為什麼不趁勢答應?你不是一向懂得審時度勢的嗎?”
難得她開口,真心實意地喚他一聲“表哥”,但耶律屋質聽來,內心卻並不好受。
他的笑意緩緩收斂,終於沉聲開口:“因為我覺得,我欠你的。”
他說得很輕,像是怕被屋外風聲吹散。
“蕭鈺,你替我除掉了北院,我卻回報你二十軍棍。”
“南北中樞本是我職責所在,你因我涉入其間,身受重傷;可到最後關頭,我卻不能護你周全……我有愧與你……”
他垂下眼眸,語氣低緩,眼底浮出一抹晦暗的愧意,像是多日未曾言說的自責終於找到了出口。
蕭鈺抬眸看著他,靜靜地,像是在辨別他這話究竟出自真心,還是又一套鋪好的說辭,只等她上鉤。
可沉默良久,她也沒能等來下文。
耶律屋質終於察覺異樣,眉心一蹙:“你……不信我?”
蕭鈺眨了眨眼,語氣卻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坦蕩:
“我們之間,何時存在過信任?我一直以為,不過是利益捆綁的合作關係。若這線斷了,彼此估計……視若水火。”
一語道破本質。
耶律屋質臉色微變,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氣口,好半晌才緩聲道:
“蕭鈺,這話說真難聽……你這樣,是很難交到朋友的。”
蕭鈺故作驚訝,深吸一口氣,眼睛睜得圓圓:
“啊!大人竟是希望我和您做朋友?”
耶律屋質:“……”
一旁的白衍初終於沒忍住,輕笑出聲,連眼尾都彎出了笑意。
耶律屋質沉默片刻,終是輕嘆了口氣,收起方才的情緒,轉而望向白衍初,語氣無奈:
“看來還沒消氣呢!這正經事,我都不能同她談個半句。”
他自嘲一笑,搖了搖頭,但目光卻已恢復正色,“那正事,我便與你說吧。”
白衍初眼神一動,收了笑意,微微頷首,替他引出話題:
“大人是新派權貴,相對的……太后的保守派,早已視你為眼中釘。但太后既明知拔不動你這根釘子,自然也不會少了拉攏的手段。”
耶律屋質點頭接道:“正是如此。所以那二十軍棍,表面上是懲戒孟曉,實際上,是陛下做給保守派看的一場戲。”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蕭鈺。
後者聽到“二十軍棍”四字神情未變,淡若無事,似早已將皮肉之痛拋諸腦後。他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白衍初手指輕撫下顎,神情沉思:“若如此,那陛下賜孟曉的‘護國之職’,可就不像是單純為了壯大人的聲勢……莫非,上京有異動?”
“白兄猜得一點不差。”耶律屋質神情漸凝,聲音也沉了下來,
“這幾日,太后頻頻接見江湖術士,宮中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我的人查到,有一批人借‘南山請神’之名入京,實則是五顯教的餘孽。”
白衍初眉頭微擰,目光迅速掃向蕭鈺,卻見她神色如常,只輕抿了一口茶,似早已有所預料。
“你早知道了?”他低聲問。
蕭鈺放下茶盞,唇角微揚,笑意淡淡:
“他們是不是還放出風聲,說巫族少主歸來,九州將血債血償?”
耶律屋質一怔,隨即點頭,神色微沉。
她語氣一頓,轉而看向耶律屋質,眼神帶著一絲探究:
“這些人,是你的人查出來的,還是……太后故意借你之手,放出來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