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鳩佔鵲巢
那人影猛地後退,臉色瞬變。
山峭意識到自己暴露,身影驟然炸裂,化作一道殘影,企圖脫離蕭鈺的掌控,倉皇遁逃。
但他低估了自己貪婪後的代價。吸納了過多的九尾魂力,哪是說脫就能脫的?!
黑霧翻卷如潮,宛若千絲萬縷纏繞著他與蕭鈺之間的力量,彼此牽制,如筋骨生撕,痛徹魂髓。
就在這股撕扯間,蕭鈺的意識徹底清明,與九尾的魂識重新勾連。
“偷我的靈力?”她冷笑一聲,眼中寒光乍現,“你以為……你逃得了嗎?”
語畢,靈息陡然暴漲,一股反吞噬的力道猛然洶湧而出,如怒潮般卷向山峭殘魂。
山峭發出一聲扭曲尖厲的嘶吼,狀若瘋魔,只得強行自斷一臂,將部分殘魂斬去,才勉強撕出一線生機。
可他才逃出半步,四周的迷霧驟然潰散,一道鎖魂之鏈破霧而出,如雷霆霹靂直墜。
谷青洲。
他早一步出手,手中魂刃化鏈,雷霆萬鈞,直勾勾穿透虛空,將山峭的殘魂生生拘鎖!
“你倒是會挑人下手。”
谷青洲從霧中現身,眸光幽深,如一口死火未熄的枯井,聲音低沉如幽冥深淵的迴響,
“連我的臉,也敢借?”
這句話落下,宛如雷轟永珍,山峭的魂魄猛地一顫。
他掙扎著,卻連實體都無法凝聚。鎖鏈如同活物,一寸寸纏繞,壓制得他動彈不得。
恐懼,猛地從心底爬起。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招惹的是什麼東西。
這不是普通的殘魂,不是一個臨死反撲的少年,而是某種早已超脫常理的存在——
一半幽冥,一半人世。
而自己,竟妄圖在這等力量面前苟活?!
不甘湧上喉頭。
他明明只差一點。
只差一點——就能借她的身體復生。
是這個女人毀了那些術士為他創造出來的“孩子”寄宿容器;是眼前這個詭異得近乎扭曲的年輕人,將他徹底拖進無間。
他咬牙,想要回頭逃。
卻在轉身的一剎那,對上了一雙——冰冷至極的眼睛。
那眼神不帶憤怒,也無悲憫,只有冷漠。
如審判。
如送葬。
山峭霎時如墜冰窖,全身魂力如同被凍結,動彈不得。
他忽然意識到:這也不是他能活著離開的局。
谷青洲的魂刃正面劈下,轟然震盪!
山峭身形劇顫,幻影再也難以成形,裸露出的本體殘破得如同碎裂的陶瓷。而先前被他強奪的九尾妖力,此刻已被赤粉靈息洶湧吞回,靈息逆流,霸道至極。
“拿了她多少,”谷青洲低聲開口,語氣冷得像從幽冥中爬出,“都給我……吐出來。”
伴隨話音,鬼氣怒海般席捲而起,一掌落下,魂刃如怒雷貫體!
咔!
一擊穿透魂殼,山峭慘嚎未出,魂體已碎一半。
“她認錯了人,我不怪她。”
“可你——”谷青洲抬眸,眼底泛著令人戰慄的深邃寒意,“碰她,還拿我來騙她?”
“你想死幾次?”
他語調平靜到近乎無情,彷彿不過是在審問一個已被宣判的死囚。
山峭魂體震顫,試圖遁走,念頭才起,四周虛空驟然塌陷,一道魂鏈自天而降,如神罰審判,轟然釘下!
“唔啊——!”
魂影頓碎,哀鳴未成,便已破滅。
谷青洲未停,魂刃旋返,寒光再起。
第二刀,斬魄——妖魂炸裂!
第三刀,斷念——記憶灰飛!
第四刀,滅識——再無殘識留存!
每一刀都乾淨利落,沒有絲毫猶豫,沒有一點憐憫。他不是在殺敵,是在清算,一個敢褻瀆她的存在,不配留下一縷殘渣。
殘魂破散,妖力倒卷,悉數歸於蕭鈺體內。連鬼界都再無法尋得那一縷執念。
谷青洲靜立陣心,低頭看著自己滿手的殘魂鬼力,尚未散盡。
指尖仍燃著滔天鬼氣,彷彿隨時會再度暴走。他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翻湧的力量壓回體內。
鬼王在體內咆哮,憤怒、掙扎,狂暴如浪。
可它動不了分毫。
他卻只是緩緩閉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力量封回身軀。
——此刻的身體,已不再是“白衍初”的。
他睜眼,目光落向陣法邊緣。
那一處,蕭鈺渾身浴血,臉頰掛淚,正睜著雙眼望著他,淚光在濛霧中晶瑩微顫。
谷青洲看著她,卻沒有上前。他知道自己身上仍殘留暴虐的鬼力,哪怕只是一絲洩露,也可能傷她分毫。
他不敢靠近。
可下一瞬——
她已奔向他,毫不猶豫地撲入他的懷中!
那一刻,所有煞氣都彷彿停滯了。
懷中的女孩滿身是傷,卻仍帶著熟悉的花香與草藥氣息,還有淡淡的血腥。
谷青洲一時怔住,霎那溫熱湧上眼眶。
久違的熟悉感,令他閉上眼,唇角微揚,輕得快要化開的笑意。
而耳畔,傳來她輕輕的呢喃,顫著音:
“青洲……哥哥,我是在做夢嗎?”
他喉嚨動了動,半晌,才緩緩收緊雙臂,將她抱得更緊,如同貪戀夢境一般。
聲音低啞柔和,像哄著她入睡:
“……睡吧,曉曉。”
手輕柔地撫在青絲上,低聲安慰:“沒事了,你安全了。”
懷中的蕭鈺彷彿收到了某種訊號一般,發出長長的嘆息。輕“嗯”了一聲,終於力竭,在他懷中暈闕。
谷青洲靜靜抱著她,一動不動。
他的懷抱溫暖而沉穩,魂力靜息如初。
——白衍初未醒。
這一刻,他這一抹亡魂,竟貪婪人世,未曾打算讓出這具身體。
山峭魂魄湮滅,鎮中迷霧隨之散去。青洲抱著昏迷的蕭鈺踏出破碎的陣法,腳步緩慢卻如山般沉重。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出一絲人氣。那具熟悉的身體,此刻宛如從地獄走入人世的鬼。
人群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寂靜無聲。
他們看到“白衍初”熟悉的身影,五官未變,可那雙眼,幽暗深沉如淵,叫人看一眼便心膽俱寒。
耶律屋質第一個迎上前,本能地伸手欲接過蕭鈺:“她……”
那人眼眸一動。
不曾開口,不需出手,只一個眼神,竟似厲風穿喉,將他生生逼退兩步,冷汗瞬間從額角滾落。
他怔怔地望著“白衍初”,喉頭髮緊,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收隊的烏託帕剛想發問,卻被那人冷冷吩咐道:“烏託帕,統計死傷。讓這些無用的術士,想點辦法。編一個像樣一點的故事給鎮上的人,讓鎮民閉上嘴。”
語氣是命令,毫無商量的餘地。
他一愣,還未回神,那人又道:“另外,拆了山神廟,三泉山從今往後將不會再有五郎,五顯教。教主都魂飛魄散了,供個牌位也是白供。”
他的聲音壓得四野如寒冰,讓人聽得心生寒意。
空氣像被撕開裂縫,烏託帕竟不敢再言語,只能應聲而退。
天空中,一道尖嘯劃破寧靜。
隼破空而下,竟毫不避諱地落到“白衍初”肩頭。那隼認主,平日裡白衍初根本不可能碰它一下。如今卻親暱地收翅伏首,彷彿重得歸屬。
“去。”他輕聲開口使喚隼,語氣帶著無法違逆的權威,“通知青陽,來清算戰果——也讓慎隱大人備好賬本,是時候收利息了。”
眾人神情各異。
人員部署以及調理規劃,樣樣清楚自然。對雲夢樓該有的職責分配,等級制度分毫不差。頭腦不輸白衍初,氣場又不亞於蕭鈺。
幾句話,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瞬間,就將失去了蕭鈺主心骨的眾人,拉回到了正常軌道上。
花舞下意識地挪了一步,握緊了鞘中的刀柄。
封崎亦沉著臉,一言不發地將她的手按了回去。若不是親眼目睹過無數次“白衍初”的模樣,他幾乎要以為眼前之人是冒名頂替。
“你看他的眼睛,”花舞低聲道,“一點人味都沒了。”
“像個死過一次的人。”封崎冷冷回道。
他們沒說錯。
可那並不準確。
這不是死過一次的人,而是一個——死過無數次、吞噬無數魂魄,才從地獄爬回人間的怪物。
耶律屋質神情陰沉如水。他能感受到,巫族的“陰魂術”,已徹底將白衍初推向了邊緣。而現在執掌身體的那位,顯然不願歸還。
他忽然覺得冷,冷得透骨。
他懷疑,那個人很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站在人群當中的陸叄,遠遠地望著那道背影,久久不語。他是最後一個與白衍初說話的人,仍記得那句警告:“……我就算死了,也會回來揍你。”
可現在這副樣子,他回得來嗎?
此刻,唯有蒼嵐這位新晉的天剎仍在操持工作,押著幾名晉國來的古怪衣著的道士,走上前來:
“白公子,這幾人疑似是這場迷霧陣的始作俑者,如何處置?”
“谷青洲”不動聲色地掃了他們一眼。
那目光平靜,甚至溫和,可所有人都從中看見了骨血模糊的結局。
“全抓了。”他語氣淡淡,“拉去月堂,一個一個審。手段,不必太輕。”
聲音落地,眾人不約而同低頭應聲。
他站在陣後的陽光下,懷抱著的蕭鈺沉睡未醒,彷彿全然不知外界翻天覆地。而那隻肩頭的隼,在光下緩緩張翅,彷彿下一刻,就要展翼啄殺。
所有人都明白,白衍初恐怕……是回來的機率微乎其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