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又被提親了
冬十一月丙寅,帝御宣政殿,大赦,改元會同。
一時,民盡其力、物盡其用。上京、東京等地;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上天庇佑,風調雨順,竟有太平盛世之象。
蕭鈺一行人回到雲夢樓的當日,宮裡便送來帖子,皇太后命她御前覲見。
帖子是直接送到她院中的,未曾經過父親的手。蕭鈺心下微微一沉,探了探宮人的口風,才知是西蜀新進貢了一批糕點與水果,皇太后記起她嘴饞,便叫她入宮一同品嚐。
聽上去,並無要緊之事,興許不過就是太后想她了,照例過去說說話。
翌日她天未亮便起了個早,也未曾去父親那兒打聲招呼,兀自入宮給皇姑母請安。
——
暖閣內,爐火燃得正旺,香氣氤氳,映得錦帛流光溢彩。
皇太后端著茶盞,見蕭鈺大步流星地進來,忍不住嗔笑:
“你這娃娃,整日裡只顧著在外頭野著,要不是哀家用這一盤糕點瓜果勾搭你,怕是都不來看哀家。”
蕭鈺一邊往嘴裡塞著雲片糕,一邊理直氣壯地說道:“皇姑母這話說得可不對,人家昨日才進門,連父親都未曾拜會,就先跑來給皇姑母請安。如何能說不惦記您呢?”
她吃得香甜,皇太后見狀,便命人又端上一盤。
含笑啜了口熱茶,話鋒一轉,直入正題:
“前兩日,耶律家的侄兒向月神佔了一卦,便跑來向你皇帝哥哥提親。你皇帝哥哥特意讓哀家問問你的意思。”
蕭鈺手一頓,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
又來?她不是才拒絕了三個,怎麼就沒完沒了……
她端起茶盞,藉著飲茶的動作掩去神色中的微妙變化,隨即笑問:
“耶律家的侄兒?還會占卜?皇姑母不會是說那位慎隱大人吧?”
“正是——!”
皇太后點頭,笑意溫和,“他長你幾歲,你理應喚一聲表哥才對。這些糕點,便是那孩子特意挑給你留下的。怎麼樣?合不合胃口?”
蕭鈺手中一頓,原本香甜軟糯的雲片糕,瞬間味如嚼蠟。
這神棍,不但跑來湊三王的熱鬧跟她搞聯姻,竟還拿占卜做擋箭牌。實在是無恥得緊!
蕭鈺暗自翻了個白眼,正思索著如何應對,抬眼卻瞧見皇太后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慈祥中帶著幾分期待。
她心裡不由得一咯噔,暗道不妙。
太后莫非對這門親事,甚為滿意?
她的腦子開始飛速運轉。
前面三位大王提親,太后從未明確表態,恐是擔心雲夢樓的勢力被分薄,天平過早傾斜。
可耶律屋質不過是個權臣,按理說,他的提親不應受到特殊對待……
為何太后的態度,竟與以往不同?他到底佔了什麼優勢?
一連串的推測在腦海中盤旋,但蕭鈺向來不擅長宮廷權謀,這種彎彎繞繞的事,讓她頭大如鬥。
思考不出其中的關節,自然就想不到拒絕的妙法。
唉!要是白衍初或者花舞現在在她身邊就好了。她好需要人出謀劃策啊!
可即便再苦惱,太后的話總是要應對的。
她隨口找了個無關痛癢的藉口,企圖矇混過去:“皇姑母您說笑了,臣女雖姓蕭,但血統終究不純,又怎好意思與慎隱大人攀上關係?恐怕旁人會說三道四。”
皇太后聞言,輕嗤一聲,嗔怪地瞪了她一眼:“誰敢在背後嚼舌根?!進得了哀家這道門的,從來就不是外人。”
“誰敢在背後嚼舌根?!進得了哀家這個門,從來就不是外人。”
她輕輕放下茶盞,語重心長地道:
“你一個女娃娃,成日裡在外打打殺殺,再過幾年,可怎麼嫁得出去?前面那三個不靠譜,拒了便罷,如今難得有個門當戶對的,還主動上門提親。你不嫁他,還能嫁誰去?”
蕭鈺微微蹙眉。
所以……耶律屋質贏在了門當戶對?
可前面三王,哪一個不是身份尊貴?耶律與蕭氏,論起家世,如何搭配都算得上天作之合,太后怎會如此偏向耶律屋質?
不可能這麼簡單。
她換了個試探的角度,笑道:
“皇姑母,您同我這般年紀時,滿腦子琢磨的可是如何統領大軍,助太祖皇上平定室韋部落叛亂呢!”
皇太后聞言,眉梢微挑,悠然道:“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老大耶律倍都已經落地啦。”
蕭鈺一怔,神色微變。
提起已故的耶律倍……皇姑母近來心頭的隱痛。
她頓時不敢造次,更加不敢告訴她,埋在地下的靈柩,極有可能只是空有衣冠的一座冢。
她斂下眼睫,半晌不言。
提到已逝的皇太后的大兒子、人皇王耶律倍,可是皇姑母最近的心病,蕭鈺頓時不敢造次。
她更加不敢告訴她,那具埋在土裡的靈柩,可能是空有一個衣冠冢而已。
片刻後,蕭鈺使出最後的殺手鐧,乾脆耍賴道:
“皇姑母,您怎麼忍心這麼早就把曉曉嫁出去呢?更何況,我與慎隱大人不過見過兩面,我連他是何性情,合不合得來,都還不曉得……”
皇太后輕哼一聲,斜睨著她,笑意不減:
“哼,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跟哀家裝不熟?行啊,那便多接觸接觸,讓你皇帝哥哥多給你們搭夥做事。漢人有句話,一回生,二回不就熟了?”
蕭鈺:“……”
不,她不想,她一點都不想。
那人跟她八字犯衝,別說熟了,便是再過十年,合不來就是合不來。
可她也就心裡想想,嘴上不敢說。
“不過呢……”皇太后話風一轉,語氣放軟,“屋質那孩子特意同哀家講,你若是不願,可以先把這門親事定下來,給彼此一段時間的相處機會,再做決定。你看如何?”
蕭鈺皺了皺眉,緩兵之計嗎?
“我有的選麼?”她苦著臉,做最後的掙扎。
太后不緊不慢地抿了口茶,連眼皮都沒抬:“當然,你也可以選,吉日完婚。”
“訂、訂,先訂……”
蕭鈺硬著頭皮敷衍,能拖一日是一日。
臨出門之際,皇太后幽幽然丟擲一句,語氣似漫不經心:“你可知,哀家為何要撮合你們?”
蕭鈺暗暗嘆了口氣,果然還是問了,終究是躲不過的。
她停下腳步,抬眼怔怔地望著皇太后,燦然一笑:“自然是皇姑母認為,他是配得上民女的好夫婿。”
皇太后的表情未變,未置一詞,靜靜地看著她。
沉默落在宮室內,直到把蕭鈺看得心裡發毛,敗下陣來。
她正了正神色,回身立定,斂去一身玩世不恭,朝皇太后行禮,鄭重回答:
“回皇姑母的話,因為耶律屋質是朝野上下唯一一位立場不明,卻深受皇帝哥哥喜愛的臣子。表面看來,剛正不阿、無慾無求,卻偏偏在此刻求了皇帝哥哥這一件事。此時不拉攏……”
“你明白就好。”
皇太后沒能讓她將話說盡,嘆息一聲,略微不捨卻又堅定異常地看向她:
“生為蕭家的女兒,有終究逃不開的命運。你要記住,不論今後處於何種境地,位居高臺也好,落魄潦倒也罷;鳳凰就只得配這世間最好的。”
蕭鈺神色微頓,忍不住反問:“如果那人不是,該當如何?”
皇太后連眼皮都未眨一下,淡淡道:“那就讓他成為最好的。”
呵!憑什麼,她要助他登高臺?!
蕭鈺心中驟然騰起一絲不服,語氣微冷:“如若他變了心,負了義呢?”
瞧瞧她這一身的反骨,可即便知道自己有些莽撞,但話已出口,便不打算收回。
皇太后目光一冷,唇角溢位一絲冷笑:“那便殺了,取而代之。”
蕭鈺神色微怔,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名字——耶律倍。
如果要耶律倍命的人不是唐末帝,而如今李彥紳還能活著受大遼庇佑,就只有兩種可能:
其一,兇手是大遼高位者,與李彥紳達成了某種協議。
其二,兇手另有其人,李彥紳知曉真相,並將此秘密交換成了自己的護身符。
很快,她便推翻了第一種可能。若真是遼國上位者所為,梅影察事早已被滅口,不可能安然無恙。
那麼,第二種猜測,便更趨向於事實。
但線索稍縱即逝,終究還是沒能抓住。
她直言不諱地問出心中的困惑:“臣女斗膽問皇姑母,東辰王……便是如此死的麼?”
皇太后的手驟然一頓,瓷盞從指間滑落,砰然摔碎。
聲音很大,宮人們嚇得匍匐跪地,連呼著太后息怒。
惹事的蕭鈺卻依然站著,一雙眼直直望向皇太后。
“蕭孟曉,無憑無據指責皇室殺人,是要被凌遲的!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皇太后神色沉冷,語氣微顫,顯然情緒起伏不小。
但蕭鈺反而愈發鎮定。
她感覺自己的猜測,大概方向是對的。
她的皇姑母無法明言,但她要的,是證據。
她緩緩跪下,神色堅毅:“問這世間,有誰會如此痛恨一位仁者賢德、完美無缺之人?他不該死得不明不白。”
皇太后緩緩閉眼,似是疲憊至極,半晌後方才睜開。
目光沉沉,語氣蒼涼:“丫頭,這個問題,應該由你來告訴哀家才對。”
她頓了頓,緩緩道:“你皇帝哥哥不會做這種事,老三洪古也沒有那個腦子。除此之外,不論是誰,找到他。”
皇太后的目光陡然凌厲,語調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殺之。”
她頓了頓,輕聲補充:“哪怕他是耶律家的人,或者……姓蕭。”
宮室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蕭鈺緩緩抬頭,二人目光交匯。
一位是失去愛子的母親,一位是忠誠的臣子。
一言不發,卻彼此瞭然。
良久,蕭鈺深吸一口氣,收斂雜念,鄭重叩首:“臣,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