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背主之事
李思穆原本不叫花舞,不是什麼伶人舫的頭牌舞姬,更不是後來雲夢樓的堂主。
在她五歲那年,她的父親李從珂還只是潞王——唐明宗的義子,而她不過是剛剛過繼給沛國夫人的小郡主,名不見經傳。然而,正是那一年,她有幸一見眾人稱讚的東丹王——耶律倍,亦即那位才學過人、風度翩翩的人皇王。
那日,汴州城裡外喧鬧非凡,明宗皇帝下詔,以天子禮儀,歡迎這位從水上宮殿翩翩御舟而來的東王。
遠遠望去,耶律倍如出塵謫仙,溫文爾雅,氣質儒雅,彷彿是天下所有美好事物的化身。談笑間那人身上看不到半點番邦蠻族的無禮與輕慢,竟比唐人更懂得禮數,讓人忍不住想要多親近些。
明宗皇帝很是喜歡他,協百官敬酒,吟詩賦詞。
在這片輝煌的景象中,李思穆只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她並不懂大人的世界,只是眼中閃爍著好奇與憧憬。
她看著那位高貴儒雅的東辰王,心中升起一種溫暖的喜悅,單純地希望以後能再見到他。
然而,遺憾地是,很人多很多事,其實並沒有第二面的機會了。
當天,隨著明宗皇帝的盛大禮節,東辰王的身份得以確立。這位溫潤如玉的人皇王,被賜姓東辰,名慕華,意喻傾慕華夏;並被任命為懷化軍節度使,賜瑞州。
陛下當著百官群臣的面,將莊宗的嬪妃夏氏下嫁與他。
百官無不稱讚連連,我們的國土上多了一位英年才俊、儒學大家。
那時李思穆的年紀很小,並不明白為何沛國夫人身旁,跟隨人皇王一同前來的高美人,身子顫了顫,險些站不住。
她只是看著那位高美人在笑,笑容裡卻沒有半點喜悅之色。
“姐姐,你不喜歡這裡麼?”她天真地問。
“喜歡,當然喜歡!”明明比哭還要難看,卻為何還要強迫自己笑出來。
年幼的李思穆不懂,她只是覺得哪裡不對。
不過她很喜歡這位東辰王啊!
他的每個微笑,都如陽光般溫暖,而她,唯願歲月靜好,能再次見到他。
可世事難料,命運並不會按照她的願望走。
應順元年四月,李思穆的家族如驟雷般崩塌。長兄和長姐相繼喪命,父親李從珂在怒火中攻入京師洛陽,弒君自立為帝。東辰王慕華,曾是她憧憬的高貴存在,卻站在了父親的對立面。
已經稱帝的父皇,聽不得半點非議。
可人皇王的背後,畢竟有著最為強硬的姓氏耶律,人殺是殺不得的,父親便命人囚禁了他。
那一年,是家族命運中最具磨難的一年,唯一開心的事,恐怕只有歲末,孃親誕下了小弟;可也因難產葬送了性命。
在接下來的歲月中,戰爭猶如不斷滾動的鐵輪,永無止境。
父親、哦不!父皇不是在討伐叛軍,就是在鎮壓蠢蠢欲動的藩鎮勢力;其中又以重鎮河東節度使石敬瑭的勢力最為強大,格外難以對付。
清泰三年,石敬瑭協同契丹大軍南下,增兵圍困京師洛陽。
父皇的聯軍敗北,整個朝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消沉得在宮內飲酒悲泣,對大臣們的勸慰與朝政完全置之不理。所有人都慌了手腳,就連一向殺伐決斷堅定強戾的皇后娘娘劉氏,也無計可施。
正是在這混亂時刻,這才給了李思穆帶著胞弟暗度陳倉,出逃的機會。
可她一個十歲出頭的女孩協五歲的幼弟根本跑不快,才出皇宮的門,就被流民衝散了。
弄丟了幼弟,她慌得不敢逃離皇都太原府,在街上徘徊哭喊。不久後被人打暈,搶走了身上所有的財物,丟到河裡自生自滅。
待她再度醒來時,一切已經天翻地覆,父皇被叛軍殺了,王朝破滅;而東辰人皇王,也死在了那場王朝更替的戰亂裡。
在最絕望的時刻,救她的人名叫李顏紳,他自稱是亡母舊部,奉命守護她的安全。
然而,對於一個十歲失去所有的孤女來說,十歲的小女孩對於這些官場之事根本無法理解,她只知道,她弄丟了這世上僅有的親人——她的手足胞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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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是我?!”
花舞幾乎是忍不住從喉嚨裡擠出這個問題。
她打量著眼前的耶律屋質,心裡充滿了不解。這個男人顯然等了她很久,似乎很早就有了準備。然而她不過是個舞姬,竟然能引起惕隱大人的如此“照顧”——無論是替她請醫治劍傷,還是派人跟隨伺候,恩惠之大,讓她有些心生警覺。
她不禁自問,這樣的寵愛和照顧,究竟背後隱藏了怎樣的目的?
耶律屋質輕輕挑起她的下巴,目光溫柔得幾乎令人不敢直視,卻帶著一絲難以捉摸的冷意。
他輕笑道:“為何不覺得,是在下心生愛慕,特地為姑娘做些小事?”
他目光深沉,似乎帶著幾分戲謔:“我這也是費了些心思,花了重金送了畫舫給姑娘,你怎能不領情?”
花舞心頭一沉,幾乎是本能地反問:“大人關心的,難道不是雲夢樓的少樓主——雲昭郡主嗎?”
李思穆波瀾不驚的墨瞳裡,毫無漣漪。
這兩年在畫舫中長大,見過許多形形色色的達官貴人。有些人看似正氣凌然,背地裡卻是貪財好色之徒;而有些外表斂財附賄,實則見利思義的俠士。
至於眼前這位,則是以玩世不恭,來掩飾內心的城府、毫不外露給他人窺探的心機。
“雲昭郡主的確讓人心生敬意,但在下不否認,若是能得姑娘助力,或許能更得心應手。”
他微微一笑,說著模稜兩可的話,卻帶著一種極難察覺的深意:“花舞姑娘一顆玲瓏心,眼光透徹,倒是讓我對你產生了幾分興趣。”
她冷靜地看著他,不動聲色:“您到底是想要我做什麼?”
此時,她心中已經隱約感覺到,這場對話的背後,必定藏著更深的陰謀。
“你可曾聽說過雪堂?”耶律屋質的語氣微妙,“雪堂是雲夢樓的情報中樞,第一大堂口,若姑娘願意……”
他輕輕停頓,眉目含笑,“替代雪堂堂主的位置,豈不更為合適?”
“大人說笑了,雪堂是雲夢樓的情報中樞,是目前第一大堂口。大人太看得起小女子,花舞不過是伶人舫的一枚小小的舞姬,何德何能,有資格取而代之。”
花舞的話中帶著幾分冷笑,不願正面回應這一提議。
“伶人舫的舞姬或許沒有資格,但李唐察事廳的梅影衛族長,卻是極為合適。”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語氣漸漸低沉,“你說呢,李姑娘?”
花舞的面色頓時變得蒼白,身體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她咬住唇瓣,語氣變得堅硬:“大人到底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耶律屋質笑意不改,目光卻帶著幾分冷意,似乎看穿了她的隱瞞。
“姑娘當真不明白嗎?”
風拂過那人的髮絲,如玉的面龐上沒有表情,卻叫人看出萬般變化。溫潤如星空朗月,又似清冷孤刀攪得人心,生疼:
“這則情報可是你的養父,親自告之的。在下也派人驗了一下,姑娘背後的梅花暗記花紋圖樣,此刻應該已於前日握於郡主的手中了。不過你放心,她向你發出的邀約,是出於真心實意的……”
花舞唇畔血色盡失,冷冷地瞪著耶律屋質:
“大人到底意欲何為?!收買我養父在先,安排我擋劍在後;現下又利用這等手段威逼奴家,試問奴家未曾罪過大人,何必處心積慮致我於死地?!”
蕭鈺提醒她,離這位惕隱大人遠些,果然是沒有錯的。
這人心思詭秘,稍不留神,就會栽進去。
她不過是求一個安身立命罷了,為何有人卻並不樂見,一再地咄咄逼人。
淚珠在眼眶中打轉,卻被生生逼迫了回去。
“姑娘誤會了……”耶律屋質被指間觸碰到的滾燙,灼燒了手心。神色怔了怔,放開了她。溫雅有禮地退後半步:
“在下並非有意想要欺辱姑娘,李姑娘是後唐人,也許那人不介意,可在下不得不將威脅降到最低。”
花舞吸了吸鼻子,面色肅然:
“大人大可放心,小女子並沒有遠大的志向,花舞這一生的夙願除了找到失散的胞弟,再無其它。雲昭郡主不嫌棄奴家的身份,花舞自是誠心跟隨;根本無需您親自勸說!”
耶律屋質靜靜地盯了她一會兒,眼中流光閃爍,眉間似有山壑。
過了許久,質疑的神情慢慢化開淡去,展顏一笑:“但願如姑娘所言。”
放下手裡的書,攬了攬衣袖,起步即將離去。踏出門的腳步,卻被身後的女子聲音阻斷:
“大人,奴家不知大人與養父做了怎樣的交易,也不想知道。但如果……我是說如果,您要是意欲對郡主不利,大人應該知道奴家的選擇!”
站在光影交錯間的耶律屋質,薄唇揚起微不可察的弧度,話音不置可否:
“這世間沒有永恆的敵人,利益面前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倘若真到了那一刻,她想要的,是你的命呢?”
女孩的下顎微微揚起,目光中坦蕩平和,卻異常地堅定:
“哪怕她想要的,是我的命——”
“呵!曉曉倒是好眼光,看中的人,個個忠心。”驀然回首,耶律屋質笑得似一隻狐狸,
“放心,我是不會逼迫你,做背主之事的。只不過,我答應了你養父要重建梅影衛。還望姑娘你,做好該做之事……”
花舞緊緊握住雙拳,心中湧動的不是恐懼,而是一股無畏的決心:她的命運,不再允許他人隨意擺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