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洩了氣焰
王通順著這勢頭,話頭鋒利地搬去燕王肩上。
幾乎在下一瞬,大殿目光已都調向上首——大家心裡念著這一回王爺必發作,趙申該滾出去見血了吧。
可事情偏偏又轉了個彎。
想不到夏淵卻沒怎麼生氣,只是淡淡點頭。
“趙申說得倒也在理。”
“相比起來王通你那辦法確實過於保守,咱們已經壓不住了。”
“現在的局勢容不得我再發呆。”
“都不必再爭,按趙師爺說的做,描好檄文,三天後動兵,如箭在弦。”
這句話沒有半點回旋餘地。
廳裡所有喧鬧陡然停住了,屋裡靜得怕人。
望住燕王和一直波瀾不驚的趙申請直——頭皮都有些發麻。
今天發生什麼了?
夏淵突然像對這個默默無聞的小師爺突然多了百分千的信任。
直截了當地將首席謀士一票否定,都讓人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王通神情像喝了醋一樣難看極了,盯著趙申的目光變冷,全然遮不住的忌憚。
他簡直篤定,這姓趙的一定暗地裡找王爺做了什麼文章,用些下作手法蠱惑人心。
只見王通撲通一下跪倒,仰著臉急切勸道:“王爺請再三思!”
“用兵如臨戰場,是國本生死,若僅憑一時念頭,那真的會誤己誤國。”
“咱們訊息還沒打點好,糧草供應也捉襟見肘,這份時刻揮兵出征,只怕結局不堪設想!”
文臣們眼見這陣仗,也跟著撲通跪倒一半,紛紛舉著證牒嗓門勸諫起來。
在他們眼裡,夏淵現在說的實在過於急躁與不負責任。
可夏淵面不改色,理都沒打算回他們。
他忽地只是盯著趙申,像在下達格外重要的命令。
“檄文從此刻起,你負責動筆。”
“要寫,就寫一篇能驚天下的,號令四方敢不應者皆為叛賊。”
“叫所有人都記住,我夏淵才是真正天命的人主。”
“至於李驥,不過爾爾賊子。”
趙申心間輕輕一冷笑。
其實這些激揚狠言,並非出自王爺真心,倒像是有誰帶著他在唱更大的戲。
用最銳利、最高傲的腔調把人放在對立面,這,正是幕後意圖所在。
“領命。”
趙申再拜,面上不覺流露出幾分耐人尋味的笑,一切如在胸般自然。
被他親自推上臺的大戲,終於真要落上帷幕了。
到書房,趙申攤開雪白宣紙,靜靜擺好墨硯筆刀。
王通和李存孝就像兩神明般,一人捧刀一人捏檄,卻是表情都很難看。
沒錯,他們其實並非真要幫忙,而是藉著“協助”二字,死死盯住趙申不要生差。
燕王今日奇詭異常,讓倆人滿腹戒備,也許這不起眼的師爺身後,還另有隱秘。
至於王通主意更明——一顆心就沒打算輕易讓檄文流暢到底。
他想看看趙申到底還能玩出什麼招數來,暗地裡要一個勁兒開啟刁難。
“趙師爺,你可以寫了吧?”
王通故意放了一句帶刺的話,一點都不想多藏掖。
“檄文頂天大事,也不是三五行罵街能拿出去糊弄人。”
“看本事在哪,不講氣勢、沒點家學,只怕寫出來真只會留人恥笑上一場。”
趙申沒有理會他的冷嘲熱諷,只是提起了筆,蘸滿了墨。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落筆如飛。
他的字寫得極快,也極好,鐵畫銀鉤,力透紙背,自有一股殺伐之氣蘊含其中。
僅僅是看這字,就足以讓人心驚。
王通和李存孝對視了一眼,眼神裡都閃過一絲驚訝。
他們沒想到,這個平時看起來唯唯諾諾的趙申,竟然還有這樣一手好字。
但很快,他們的注意力,就被檄文的內容給吸引了過去。
因為趙申寫的東西,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
“偽攝政王李驥者,北地蠻夷,屠戶之子,其性殘暴,其心歹毒。”
“以兇兵屠城。上弒君父,下欺百官,罪惡滔天……”
檄文的開頭,還算正常,都是些歷數罪狀的套話。
可越往後看,王通和李存孝的眼睛就瞪得越大。
“其人身高丈二,青面獠牙,食人心,飲人血。”
“其麾下狼牙軍,皆為地獄惡鬼所化,嗜血成性。”
“所過之處,寸草不生,雞犬不留。實乃三界之公敵,萬世之禍胎……”
這寫的是什麼東西?這是檄文,還是志怪小說?
王通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起來,他活了大半輩子。
讀了半輩子的書,還從來沒見過有人把檄文寫成這個樣子的。
這已經不是在歷數罪狀了,這純粹是在把李驥往神魔的方向去塑造。
這哪裡是在鼓舞士氣,這分明是在恐嚇天下人。
“趙申!你寫的到底是些什麼東西啊。”
王通終於忍不住暴怒,猛地按住趙申拿筆的那隻手。
“你這叫檄文?怎麼看起來倒像是替李驥立傳。”
“你把他寫得跟神一樣厲害,是不是想讓整個天下都跑去投奔他?”
“等於在幫李驥吹牛,洩了咱們的氣焰!”
李存孝忽然意識到問題,直接一把把桌上的檄文拽了過去,臉都氣白了。
“成何體統!我從沒有讀過這麼莫名其妙的檄文!”
“真要把這種東西貼出去,咱們燕王府的臉還要不要了?”
“還指望其他人和我們一起伐賊?”
“自家兵丁看了這寫得,他還沒打仗呢,只怕要先嚇破膽。”
趙申目送他們發飆,一臉冷若冰霜,心裡只剩麻木。
他慢條斯理地把被按住的手抽回來,抬眼看他們時,彷彿面對兩個無知的人。
“別急著否定。”
他說話時,語氣幾乎聽不出波瀾。
“你們覺得我是信口胡謅嗎?”
“我跟你們講,我腦中寫下的每個字都是真實發生的。”
“換句話說,我寫的還不夠狠。”
“李驥究竟有多可怕——你們根本沒法明白。”
“這種人,已經不是正常範疇裡的人了。”
說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眸底一陣陰影閃過。
那是一種徹底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在昨夜親眼見證神魔出世的瞬間深深烙印下來,怎麼也揮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