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一鍋把魂兒勾走的肉
而現在,就這麼一頭,被一個男人,孤身一人,給扛了回來。
她望著李驥,那眼神,複雜得難以言喻。
李驥懶得理會旁人的震驚。
他兩日水米未進,肚子早就空城計了。
隨手從腰間,解下那兩隻早就死透的野兔,往朵兒面前一扔。
“收拾了,烤了吃。”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他不在的這兩天,這丫頭,想必也沒吃過什麼正經東西。
朵兒愣了愣,看看地上的兔子,又抬頭看看李驥。
最後,還是沒吭聲,默默地點了點頭。
她拿起那把李驥留下的匕首,開始動手。動作很生疏,一看就是沒幹過這種粗活的,甚至,透著一股子笨拙。
可她,卻做得異常認真。
沒多大功夫,一股誘人的肉香,就從帳篷裡飄了出來。
還真沒想到,這位前王妃的手藝,居然還不賴。
最簡單的烤兔子,愣是讓她烤得外皮焦酥,內裡嫩滑,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李驥扯下一條兔腿,狠狠地咬了一大口,滿嘴都是油。
兩天來,因為擔憂而始終緊繃著的神經,總算,鬆下來那麼一點點。
吃飽喝足,帳篷裡的氣氛,也不再那麼僵硬。
李驥看著正小口小口,斯文地吃著兔肉的朵兒,忽然開了口。
“你們草原人,除了烤,還有沒有別的法子,能讓肉多放些時日?”
他的問題,很突兀,也很直接,像是審問。
朵兒被他問得一怔,嘴裡的肉,都忘了往下嚥。
在李驥那不帶感情,甚至可以說是逼視的目光下,她開始一點一點地,回憶那些,只屬於王庭御廚的,不外傳的秘方。
“有……有一種滷製的法子。”
“得用幾十種香料,熬成一鍋老湯。”
“把肉塊放進去,得用小火,慢慢地煨,煨上整整一天一夜。”
“這麼做出來的肉,又香又爛糊,而且滷水封著,放個十天半月都不會壞。”
“還有……還有風乾和熏製……每一種,用的香料和火候,都講究得很。”
她說的這些,每一樣,都是王庭裡處理肉食的頂級手藝,價值千金。
李驥聽著,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漸漸亮起了光。
他知道,自己要的,就是這個。
他立馬拍板,讓鐵牛帶人,把那頭大野豬給拆解分割了。
又甩給鐵牛一袋銀子,讓他去軍營外的集市,照著朵兒憑記憶說出的那些香料,不管價錢,有多少要多少,全買回來。
鐵牛得了令,辦事效率不是一般的高。
當天晚上,李驥的帳篷外,就支起了一口不知從哪兒淘換來的大鐵鍋。
鍋裡,黑乎乎的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在朵兒小心翼翼的指點下,幾十種香料,按照某種神秘的比例,被一一投進了鍋裡。
很快,一股無法形容的,霸道又濃郁的香氣,便從鍋裡蒸騰而出。
那香味,既有草原的粗獷,又混著中原的醇厚。
被風這麼一吹,飄出去老遠老遠。
整個前鋒營,差不多所有聞到這股味兒的兵,都快瘋了。
一個個,跟被勾了魂似的,伸長了脖子,使勁嗅著鼻子,那口水,流得跟小河似的。
“我,操!這什麼味兒?怎麼他孃的能這麼香!”
“誰家在燉肉?他奶奶的,這是存心要饞死老子們啊!”
“聞著這味兒,我他孃的手裡這乾糧,跟嚼木頭渣子一樣!”
整個營地,都被這股子突如其來的香味,攪得人心浮動。
弓是張謙借的,箭也是他送的。
這個人情,李驥不能不還。
他讓鐵牛,挑了條最大最肥的豬後腿,拿香料仔細醃製了,親自給張謙送了過去。
張謙剛升了總旗,正焦頭爛額地安撫手下,擺平各方關係。
一看見李驥提著一隻重重的生豬腿進門,大家的眼神都變了。
“李老哥,你這是……”
“你借我弓箭,是你幫忙。我有收穫,就得還你一份。豬腿,你拿著。”
李驥話說得明白利落。
他向來不喜歡欠人情。你給我方便,我回報實際。
張謙心裡一下就暖了。
他一下子就明白,李驥是把他當合作夥伴來看。
不是他張謙施捨給李驥。
這個被當回事的感覺,讓他挺舒服。
“老哥,這你就見外了!”
“我們自家兄弟,用不著說這些。”
張大總旗嘴上說著謙讓,手下動作卻麻利,趕緊叫人把豬腿收好。
兵亂的時節,能吃到點葷腥,那可是難得的福氣。
“對了,張老弟。”李驥話鋒一轉。
“我這次進山,在裡頭碰見老虎了。”
“看那塊頭,怕是成了精的,兇得很。”
“我勸你,最好下個令,要麼多派點人手進山清剿,要麼,至少也得在山口立個牌子,警告弟兄們別亂闖,免得白白送了性命。”
李驥的語氣,很嚴肅。
那頭老虎給他的壓迫感,非同小可。
他有金剛不壞,不怕。可換了普通士兵撞上,那就是一盤菜。
張謙聽了,卻壓根沒當回事。
“老虎?嗨,那老林子裡,一直都說有大蟲。”
“前幾年也有人嚷嚷過,可從沒聽說真有傷人的事兒。”
“估計是那畜生也曉得厲害,不敢下山招惹咱們。”
“現在營裡頭事兒多著呢,哪有那閒工夫去管它。”
張謙擺了擺手,顯然沒把這事兒往心裡去。
在他看來,李驥有點小題大做了。一頭山裡的畜生,還能比營裡這幫勾心鬥角的人更危險?
李驥看他這副德行,就知道,多說無益。
他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該提的醒,他提了。
日後真要出了事,也怨不到他李驥頭上。
他又跟張謙不鹹不淡地聊了幾句,便告辭回去了。
一夜慢火熬煮。
那一大鍋肉,已是滷得透透的。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
李驥就讓鐵牛,當起了“掌櫃”,帶著幾個腦子活泛的兄弟,在前鋒營的操練場邊上,支了個簡陋的攤子。
一塊破木板,拿木炭歪歪扭扭地寫了四個大字——李氏滷肉。
那鍋還冒著滾滾熱氣,香得人腿肚子發軟的滷肉,就那麼大喇喇地擺在攤前。
按份賣,每人買到的只是一小塊,用新鮮荷葉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