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馬大夫不好了!徐小姐暈倒了!
疫區,半夜。
馬淳坐在石頭上,仰頭灌了半壺涼水。
八天連軸轉,重症病區終於空了。
“馬兄。”李景隆提著兩壇酒走來,“從太子那兒順來的梨花白。”
蔣瓛默默擺開三個粗陶碗。
馬淳仰頭灌下一大口,火辣辣的酒線燒進胃裡。
他望著遠處熄滅的篝火堆,輕聲道:“死了兩百零七個。”
李景隆的碗停在半空。
“原本能少死一半。”馬淳摩挲著碗沿的缺口,“只怪我沒能早點發現是鼠疫。”
蔣瓛把酒碗重重一擱:“你救活了兩千三百人。”
這個寡言的錦衣衛第一次直視馬淳的眼睛,“應天府衙門的記檔,我看了。”
李景隆忽然笑起來:“你們知道最荒唐的是什麼?前天戶部報功的摺子,說此次鼠疫亡者不過數十。”
三人的笑聲驚起夜梟。
馬淳笑著笑著捂住臉,掌心一片溼熱。
“馬大夫!不好了!”張大夫踉蹌著衝過來,袍角沾滿泥水。
馬淳騰地站起:“出什麼事了?”
“徐、徐小姐暈倒了!”
馬淳眼前一黑,拔腿就往隔離區跑。
冷風颳得耳膜生疼,他卻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不可能,他每天親手給徐妙雲注射鏈黴素,她絕不可能染疫!
草棚裡,徐妙雲靜靜躺著,臉色蒼白如紙。
馬淳撲到榻前,一把扣住她手腕。
指尖下的脈搏又細又快,但確實在跳。
“脈象虛浮,是勞累過度。”他鬆了口氣,轉頭吼,“拿參湯來!”
徐妙雲被他一嗓子吼醒了,輕輕抓住他衣袖。
她的手冷得像冰,聲音卻帶著笑:“別騙我了……我知道是鼠疫。”
“胡說什麼!”馬淳想抽手,卻被她攥得更緊。
“你手在抖。”徐妙雲睜開眼,“我若死了,你把我葬在鐘山南坡,那兒朝陽。”
馬淳:“你只是累著了!”
“明湛。”她輕輕喚他,“我爹說過,女兒家總要嫁人的。”
參湯碗“噹啷”砸在地上。
李景隆和蔣瓛齊齊退到門外。
“我徐妙雲這輩子……”她喘了口氣,“要麼不嫁,要嫁就嫁頂天立地的漢子。”
馬淳紅了眼眶:“等你好了,我找陛下討聖旨。”
徐妙雲笑了。
她抬手想摸他下巴的胡茬,胳膊卻軟綿綿垂下來:“傻子……”
話音未落,人已昏睡過去。
馬淳呆立片刻,扭頭衝張大夫咆哮:“拿安神的藥來!再燉只老母雞!”
門外,李景隆捅了捅蔣瓛:“咱倆是不是該滾了?”
蔣瓛難得沒嗆聲:“明天我派兵去鐘山轉轉。”
“嗯?”
“提前幫馬大夫看看風水。”
“你滾!!”
第二天一早,天剛露出魚肚白。
徐妙錦從李景隆那裡得到信,跑來,站在隔離區石灰線外哭。
徐妙錦隔著距離喊道:“大姐,我是妙錦,你睜開眼看看我……”
徐妙雲的眼皮動了動,卻沒有睜開。
馬淳背對著她。
徐妙錦的哭聲漸漸變大:“大姐你不能丟下我……你說過要帶我去秦淮河看花燈的……你答應過我的……”
馬淳猛地轉身,聲音大了不少:“別哭了!她就是累著了!”
徐妙錦被嚇得一哆嗦,眼淚掛在臉上,不敢再出聲。
馬淳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語氣:“別說這些喪氣話。”
徐妙錦擦了擦眼淚,對著藥棚喊道:“大姐,馬大夫好凶……你快點好起來,幫我罵他……”
馬淳嘴角抽了抽,沒說什麼。
藥棚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馬淳掀開簾子,看到十幾個衣衫襤褸的百姓站在石灰線外。
他們手裡捧著各式各樣的東西。
半塊乾糧、幾枚野果、皺巴巴的平安符。
最前面的是個老漢,顫巍巍舉起一個粗陶碗:“馬神醫,這是俺們湊錢買的參湯……”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大人腿縫裡鑽出來,把一朵蔫巴巴的野花放在石灰線上。
“徐姐姐給我娘餵過藥。“她吸溜著鼻涕,“娘說好人不會死。“
馬淳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轉身從藥箱取出酒精,遠遠地噴灑在那些物件上:“東西留下,人都回去,她沒事,是累暈的。”
百姓們你看我我看你,齊刷刷跪下了。
“求菩薩保佑徐姑娘……”
“徐小姐是活菩薩啊……”
“老天爺開開眼……”
此起彼伏的祈禱聲驚醒了昏睡中的徐妙雲。
她艱難地撐起身子:“外面……”
“躺好!“馬淳一個箭步衝回來,卻見她怔怔望著簾子。
外頭傳來蒼涼的民謠,有個老婦人在唱《觀音贊》。
徐妙雲抓住馬淳的衣角:“他們……”
“都是你救過的人。”馬淳把她按回床上,“現在他們在為你祈禱。”
藥棚外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搬來缺腿的供桌,擺上粗瓷香爐;
有人用木炭在布條上寫“徐姑娘平安”,系在樹枝上;
幾個孩童把捨不得吃的麥芽糖堆成小山。
晌午時分,李景隆帶著兵丁來維持秩序,卻被眼前的場景震住了。
上千人安靜地圍坐在藥棚百步開外,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李景隆望向藥棚。
透過晃動的布簾,隱約看見馬淳正在給徐妙雲喂藥。
夜幕降臨,有人點燃了自制的孔明燈,燈面上歪歪扭扭寫著“徐“字。
那盞燈顫巍巍升上夜空,緊接著是第二盞、第三盞……
徐妙雲在高熱中輾轉反側。
朦朧間聽見此起彼伏的呼喊:
“徐姑娘挺住!”
“活菩薩長命百歲!”
她抓住馬淳的手:“我想看看他們。”
“胡鬧!”馬淳把聽診器按在她背上,“肺裡還有囉音。”
徐妙雲卻出奇地固執。
她撐著床沿坐起來,“就一眼。”
馬淳咬了咬牙,扯下藥棚的布簾。
徐妙雲看見漫山遍野的火把,像一條盤踞在山谷裡的火龍。
每簇火光旁都站著人影,有人舉著破銅鑼,有人抱著熟睡的孩子。
不知誰先喊了聲“徐姑娘”,呼喊聲頓時響徹雲霄。
有個漢子把鐵鍋敲得震天響:“俺婆娘是您救的!”
徐妙雲的眼淚砸在手背上。
她試圖抬手回應,卻被馬淳牢牢按住:“別招風。”
“替我……”她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潮紅,“說謝謝……”
馬淳轉身面對人群。
他深吸一口氣,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