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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2章 照廢宮

亭子的四根柱子斷了兩根,簷角垂落,琉璃瓦碎成一地。

亭內擺著一張石桌,桌面平整得異常,上面沒有灰塵,也沒有裂紋。

齊雲停在亭外。

他沒有立刻進去。

石桌太乾淨了。

整座浮島都破敗成這副模樣,偏偏那張桌子像剛被人擦過。

越是如此,越不像好事。

他抬手彈出一點絳狩火。

赤紅火光飄進亭中,在石桌上空懸了一瞬,沒有被壓滅,也沒有被吞去。

火光映出桌面中央的一隻石匣。

石匣不大,長不過尺許,顏色與石桌相近,若不細看,幾乎會把它當做桌面的一部分。

齊雲以神念輕觸石匣邊緣。

沒有殺機。

判命權柄隨之壓下,仍舊沒有引出罪業,也沒有照見詛咒,只在石匣表面看見幾道極淡的命痕。

這些命痕不是人的。

更像一件舊物,被很多人經手過,卻在漫長歲月裡把所有主人都熬沒了。

齊雲這才走入亭中。

石匣入手很涼。

他先沿著匣身摸了一圈。

匣身底部有一道細縫,縫中嵌著幾粒銀白色砂塵。

齊雲以真炁輕輕一引。

星砂從縫中滑出。

咔。

石匣自行開了。

匣內只有一卷薄得近乎透明的圖。

圖卷像用某種玉皮製成,邊緣殘缺,卷面上起初沒有任何顏色。

齊雲將它展開的瞬間,圖上才有淡淡光線流動起來。

先是線。

一條條白線在卷面上鋪開,彼此交錯,勾出浮島、長廊、樓閣、塔影。

隨後是顏色。

白玉長廊,金色燈臺,水晶封存區,星橋,觀星臺,神木殿。

一座完整到近乎輝煌的天宮,在圖捲上慢慢復原。

齊雲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廢墟。

半塌亭子,破碎浮島,斷裂路徑。

同一個地方,在圖中如白晝宮闕,在眼前卻只剩碎石懸空。那種落差,比單純的荒廢更讓人心頭髮冷。

再低頭看圖。

同一個位置上,曾有三重飛簷、十二盞星燈,亭外還有一條長廊通向更深處。

如今長廊沒了,只剩虛空中零散的碎石。

這張圖把這地方曾經完整的樣子,擺在了他面前。

廢墟之所以讓人心驚,往往不是因為破敗本身。

是因為你忽然看見,它曾經也完整過。

齊雲的手指沿著圖捲上的長廊慢慢移動。

指尖落到當前浮島邊緣時,圖捲上忽然浮出一行細小文字。

【外宮浮島,聽星亭。】

文字很快淡去。

齊雲眼神微動。

這卷舊圖能與現世廢墟對應。

它不是單純的地圖,更像一個殘存的天宮記憶。

他把圖卷懸在身前,向亭外走去。

剛踏出半步,圖捲上的白線微微一亮。

齊雲停住。

眼前本該空無一物的地方,忽然浮出一段半透明的舊廊影。

廊影很淡,只在星光照到時顯出輪廓,像水面上的倒影。

齊雲沒有踩上去。

他從地上拾起一塊碎瓦,拋向那段舊廊影。

碎瓦落下。

廊影驟然亮起,數十道細如髮絲的白光從虛空中切過。

碎瓦無聲散成粉末。

齊雲眼角微跳。

若剛才他直接走過去,哪怕有見空不壞,也難免要消耗一番。

舊圖上,那段白線隨即黯淡下來,旁邊浮出一個小小的紅點。

這是死路。

齊雲心中有了判斷。

這張舊圖能顯示原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殘陣位置。

可它不會主動替他判斷兇吉,必須由他自己驗證。

“有圖,不等於有路。”

實話說,這讓他反倒安心不少。

太便利的東西,往往也最危險。

他重新看向圖卷。

從聽星亭往內,有三條路。

左路原本連向一處小殿,如今整片浮島斷裂,只剩幾塊碎石懸在星海上。

中路經過一段白玉長橋,圖上橋身完整,可現實裡只有半截橋根。

右路最繞,需經過兩座偏島,最後抵達一片標註為“封存林”的區域。

封存林旁邊還有兩個細小舊字。

勿啟。

他將舊圖捲起半寸,只留出當前區域,免得圖卷光芒太盛,引來不必要的注意。

與此同時,華夏,天明城觀測大廳。

光幕中的畫面隨著齊雲的視線變化而變化。

當那捲舊圖展開時,大廳裡一片寂靜。

幾名老教授幾乎同時站了起來。

張靜虛看著圖上那座完整天宮,眼中純陽火光一閃即逝。

“原貌圖。”

“價值很高?”

張靜虛道:“在這種遺蹟裡,比一件普通法寶高。”

法寶只能解一時之急。

地圖能決定一個人活多久,走多遠,看見多少東西。

齊雲沿右路前行。

兩座偏島之間隔著一段斷裂石階。

石階本該向上,現實裡卻橫在半空,如同被人折斷後隨手丟在那裡。

舊圖上顯示,這裡原先有一排石像,負責守衛通向封存林的側門。

現在石像只剩三尊。

齊雲路過第一尊時,石像毫無反應。

第二尊也安靜。

到了第三尊前,他忽然停步。

石像低垂的眼皮下,有一絲極細的白光。

齊雲以判命權柄向前一照。

發現了其中顯化出了兩個模糊的文字。

守門。

凡過門者,驗名。

齊雲思索片刻,從袖中取出一縷陰司官印的氣機,沒有直接打入石像體內,只放在掌心,讓那石像看見。

石像眼中白光亮了一下。

隨後,它緩慢向旁邊移開半尺。

地面上露出一條被星砂掩住的窄路。

齊雲收回官印氣機。

“舊職仍在,舊主已亡。”

他心中想著,腳步沒有停。

穿過窄路之後,前方星雲驟然散開。

一片水晶般的林地,出現在浮島盡頭。

所謂林,是一根根巨大的水晶柱。

有的高達百丈,有的只剩半截。

它們從白玉地面中生出,通體透明,內部有霧狀光華緩慢流轉。

最靠近邊緣的一根水晶柱裡,封著一截枯黑手臂。

那手臂有七根手指,指節修長,皮膚上佈滿鱗片。

再往裡,一根水晶柱中封著半柄青銅長戈。

長戈斷口處,仍有暗紅色光點一明一滅。

齊雲的目光越過這些東西,看向更深處。

那裡有一根水晶柱,比其他柱子更高,也更安靜。

柱中封著一個人。

那人衣冠古舊,雙手交疊在腹前,面容安詳,像只是睡著了。

舊圖在齊雲掌中微微發熱。

封存林的位置上,原本模糊的紋路亮了一小片。

那兩個字又浮了出來。

勿啟。

齊雲看著水晶中的古人,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水晶林中很靜。

那些水晶柱立在白玉地面上,彼此之間距離不一,遠近錯落,像一支支被凝固在歲月裡的燭。

沒有火焰,卻有微弱光澤從柱體深處滲出來。

齊雲走得很慢。

他每經過一根水晶柱,都會停留片刻。

第一根柱中封著枯黑手臂。

判命權柄照過去,只看見一團亂麻般的命痕。

那手臂原本應屬於某個活物,可它的本體早已不在,手臂卻被單獨封住,命痕斷成七截,每截都還殘留著細微掙扎。

第二根柱中是斷戈。

斷戈無魂,卻有殺業。

齊雲在戈刃上看見許多細碎影子。

城池,戰場,祭壇,倒塌的高樓。那兵器曾經斬過很多東西,斬到最後,連自身也被某種力量截斷。

第三根柱裡封著一枚眼珠。

眼珠比人頭還大,眼白灰暗,瞳仁卻仍舊鮮紅。

齊雲只看了一眼,便覺得紫府微微刺痛。

他立刻移開視線。

舊圖上,封存林邊緣亮起幾枚細小紅點。

這些紅點不是路線。

是警示。

齊雲心中越發謹慎。

他原以為這裡是天宮存放舊物的地方,現在看來,封存林更像一座牢。

牢裡關著的,有器,有獸,有殘肢,也有不知道算不算還活著的人。

他來到那根封著古人的水晶柱前。

水晶柱表面沒有裂紋。

柱中那人身穿寬大白衣,衣上有細密紋路,像枝葉,也像星軌。

他的頭髮被玉冠束起,眉目清癯,雙眼閉合,神態平和。

若不是封在這種地方,他看起來甚至像一位正在靜坐的古修。

齊雲抬手,隔著三尺,以判命權柄輕輕一照。

下一刻,他指尖一冷。

判命沒有照入那人深處。

那人的命痕很高。

高到齊雲如今的權柄只能在外圍看見一層朦朧輪廓,像站在山腳仰望山頂,雲霧蓋住了半座山。

可那命痕也斷了。

斷口不止一處。

有的斷口平整,如被刀裁。

有的斷口焦黑,像被雷火燒過。

有的地方已經空了,只剩一層薄薄的舊影。

齊雲收回判命。

他沒有繼續硬探。

第一輪的傷還沒徹底好,眼下又在這座規則未明的天宮裡,強行窺視這種古老存在,太不划算。

就在他準備繞開時,水晶柱表面忽然亮起幾行殘文。

文字古拙,形似篆籀,卻比人間所見的任何一種古字都更繁複。

齊雲初看不懂,北斗官印卻在紫府中微微一動。

那些字隨之變得勉強可辨。

【裁枝……封存……誤啟者……】

後面的字缺了。

齊雲盯著“裁枝”二字。

裁什麼枝?

深空巨樹的枝?

還是這座天宮裡某種象徵性的說法?

齊雲沒有立刻下結論。

這裡的說法,只能當線索。

不能當真相。

他把這點記在心裡,繼續看那幾行殘文。

舊圖在此時浮起微光。

卷面上的封存林原貌緩緩展開。

齊雲看見許多身穿白衣的人在林間行走。

他們手持長尺、玉簡、燈盞一樣的器物,穿梭於一根根水晶柱之間。有的記錄,有的封印,有的站在柱前沉默許久,最終將手中長尺落下。

長尺落下時,圖中有一片極小的光影熄滅。

那光影像一座城。

又像一整個天地的縮影。

齊雲眉頭微皺。

圖影很快散去。

它給出的東西太少,卻已經足夠讓人不安。

天明城觀測大廳裡,眾人同樣看見這一幕。

老教授們已經把畫面截下,開始瘋狂比對古籍。

可這一次,山海經、洞冥記、道藏殘篇都給不出答案。

張靜虛看著那一尺落下、光影熄滅的畫面,臉色微沉。

“那是什麼意思?”

“像在裁定。”

“裁定一個世界?”

“也可能只是天宮自己的記錄方式。”

張靜虛說完,補了一句:“先不要把它當真相。齊雲應該也會這麼想。”

光幕裡,齊雲已經退後半步。

就在此時,水晶林上方忽然有風聲掠過。

這裡原本沒有風。

風聲出現的一瞬,齊雲袖中劍意已經凝起。

一道青白影子從水晶柱頂端落下,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來者身形修長,背後生著一對淡金色羽翼,羽翼收攏時,邊緣像薄刃。

面容很年輕,眉眼間卻有一種長期俯瞰高處的疏離。

風九霄。

諸天榜第七,羽人族,氣運九方。

他落在一根斷柱上,先看水晶中的古人,再看齊雲掌中的舊圖。

“你拿到了這裡的圖?”

齊雲沒有遮掩,也沒有展開。

“殘圖。”

風九霄笑了一下。

“殘圖也比我在天上亂飛強。”

他說話時,目光並不黏在舊圖上。這個分寸讓齊雲對他多看了一眼。

風九霄道:“西側有個叫楚歸墟的,正在拆水晶柱。拆得很快,那些被封著的東西,有些還沒死透,他一樣收。”

齊雲道:“你為何告訴我?”

“因為他拆下去,這片林子遲早醒。”

風九霄低頭看向下方那些水晶柱。

“我不想被他拖累。”

這個理由很實在。

齊雲問:“你想換什麼?”

“一段路。”

風九霄指向水晶林深處。

“我從高處看到一座白塔,但周圍空間被折了幾層。

我能看見,卻找不到路。

你有圖,或許能找。等你確定路線,我要一份方向。”

齊雲沉吟片刻。

“可以。但你要先告訴我,西側現在是什麼情形。”

風九霄沒有猶豫。

他抬手,羽翼邊緣落下一縷風。

風在半空中鋪開,化作一幅極淡的氣流圖。

圖中,西側水晶林有大片灰霧翻動,灰霧所過之處,水晶柱一根根暗下去,柱中的封存物化作灰白影子,跟在一個黑衣人身後。

那人不高,肩膀微窄,走路很慢。

可他身後跟著的東西越來越多。

齊雲看著那道影子。

“楚歸墟。”

風九霄道:“他收的不是屍,是那些東西殘留的命殼。

葬神山的法,我不懂,但被他收走的越多,他身邊的死氣越重。”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輕響。

一根水晶柱裂了。

就在齊雲與風九霄右前方。

柱中封著一隻四足古獸,獸首似虎,腹部卻生著一張人臉。

裂紋從柱頂一路落到底部,人臉在水晶中慢慢睜開眼。

風九霄羽翼一展,已經退到半空。

齊雲沒有退,他看了一眼舊圖。

封存林這片區域的紅點正在變多。

楚歸墟拆柱造成的震盪,似乎已經影響到這裡。

古獸腹部的人臉張開嘴。

沒有聲音。

可齊雲耳邊忽然響起許多人同時低語。

那些聲音在喊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齊雲抬手,劍域只開一線。

劍光沒有斬向古獸,而是斬在水晶柱裂紋最深處。

咔的一聲。

裂紋被劍光壓回去半寸。

風九霄在半空看得眉頭一挑。

古獸腹部的人臉盯著齊雲。

許久之後,那張臉重新閉上眼。

水晶柱歸於安靜。

風九霄落回斷柱。

“你這手段有意思。”

齊雲道:“你飛得高,應該看見更多東西。”

風九霄明白他的意思。

他抬手指向水晶林最深處。

“那邊有個人。”

齊雲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遠處,水晶林深處,有一道灰白身影正在前行。

那人走得並不快。

可他經過的地方,所有水晶柱都在變暗。

柱中封存的古獸、殘兵、斷根、舊人,甚至那些還帶著危險氣息的器物,都沒有攻擊他。

它們像被提前抽走了最後一點支撐,光芒一盞盞熄滅。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與任何人交流。

只在走到那根封著古舊白衣人的水晶柱前時,停了一息。

那一息裡,整片封存林都安靜得更深。

齊雲手中的舊圖輕輕一震。

風九霄臉上的笑意也淡了。

那人沒有開啟水晶柱。

他只是看了一眼。

隨後繼續向前。

等他離開,那根水晶柱中的古舊白衣人,眼皮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齊雲看見了。

風九霄也看見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

那人應該有來過這裡。

或者,他知道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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