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石頭的煙花
這個世間是最無情的,莫過於時間。
它從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不管你是憤恨怒罵,還是痛苦哀嚎,它總是堅定不移的向前走著,不會給你多留一分一秒。
不知不覺,星月逐漸隱去,天色漸明。
東方飄來了鑲著金邊的淡紅色雲霞,太陽即將升起。
李青石看向東方,笑著說“老夥計,時間快到了,我要走了。”
悲傷不可抑制的在血河道人的臉上浮現,他看著李青石說“臭石頭,來世再見。”
張寧透過之前二人的對話,李青石的形象在他心中也逐漸豐滿起來,此時眼看李青石大限將至,他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沒什麼值得悲傷的。”李青石神色淡然“我沒有被仇人殺死,也沒有老死於榻上,而是死在追尋自己夢想的路上,這樣很好,不是麼?”
張寧跪了下來,鄭重的說“不知師尊還有何事需要徒兒去辦的?”
“這個嘛……”李青石砸了咂嘴“我修煉的功法都是我自創的,在你之前也沒有收徒的打算,所以我這一脈也沒什麼名號,日後若是有機會,你自己想個響亮的名字把它傳承下去便是。”
“徒兒記得。”
“還有啊,以後逢年過節什麼的,記得給為師捎上幾壺好酒,幾道美味。”李青石鄭重其事的說“這世間名聲響亮的美酒我都喝得差不多了,唯獨兩種我還沒喝上,一直念念不忘,一個是大夏皇室秘製的斷龍釀,還有一個是張酒泉親手釀製的杏花酒,日後如有機會,記得帶給為師。”
“額……師尊放心,徒兒定會尋來這兩種酒。”
“似乎還差了點什麼?”李青石看了看血河道人,又看了看張寧,一副冥思苦想的樣子“究竟是差了什麼呢?算了,不管了,想來也是無關緊要的小事。張寧,日後定要好好聽你師叔的話,雖然他這個人古板了一些,無趣了一些,彆扭了一點,但是一個很好的老師。”
張寧急忙點頭應是,然後偷偷看了一眼血河道人的臉色,不出所料,此時血河道人的整張臉都黑了。
“這個時候還這麼多無聊的話。”血河道人冷哼一聲“還有沒有了,沒有的話趕緊去死,我好找一個風水寶地把你埋了。”
“我還有半個時辰呢!”李青石大聲說道“我還來得及再喝上一壺酒啊!”
聞言血河道人搖了搖頭,無奈的說“你這人啊,真是的。”
一邊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個血紅色的小葫蘆。
血河道人蹲了下來,拔開蓋子,一股帶著些許血腥氣的酒香頓時瀰漫開來。
張寧只是聞了一下,就只覺得渾身通泰,然後便是一股醉意上湧。
他不禁駭然的看向血河道人手中的葫蘆。
血河道人小心翼翼的扶起李青石,就像是害怕自己稍有點大動作,李青石就會像易碎的瓷器掉在地上一樣散開。
看著放到嘴邊的葫蘆,李青石迫不及待的痛飲一口,然後深深吐出一口氣,笑著說“果然還是你釀的血酒夠味道啊!”
就在這時,血河道人神色一變,抬頭看向天空。
一道黑雲正從南方而來,所過之處樹木花草盡皆枯萎。
李青石也看到了這一幕,然後他笑得越發暢快“我就說好像少了一點什麼,原來是陪葬的人。王肅,待會你護好張寧。”
血河道人擔憂地說“你的身體已經負擔不起了,還是我來吧。”
李青石嗤笑一聲“殺人?你敢嗎?放心,我的身體我自己有數,雖然已經是強弩之末,但是對付這些土雞瓦狗還是不成問題。”
他看向張寧“張寧,雖然收你為徒,但是我卻一點做師傅的責任都沒做到。不過還好有些蠢貨給我一個機會,就讓你親眼看看我們這一脈功法的威力吧。”
幾人說話間,烏雲已經到了幾人頭頂。
此時一個冰冷尖刻的聲音從雲中傳出“蠢貨?李青石,死到臨頭,還如此大言不慚!”
血河道人大袖一揮,一道血雲將張寧團團裹住,遮住了張寧的相貌和氣息。
奇妙的是,雖然被包裹在血雲裡,但是並不影響張寧對外界的感官。
烏雲緩緩散去,一個身形瘦小,尖嘴猴腮的中年人站在空中,身後是一百二十名穿著漆黑甲冑,手執巨盾巨斧的衛士。
“黑衣衛?寧十三?”李青石緩緩起身,噼裡啪啦的脆響在他體內不斷髮出,與此同時他的臉色變得蒼白“區區手下敗將,還敢在我面前狂吠?”
“就是昔日的手下敗將,今日便要取了你的人頭去給我家君上下酒呢。”寧十三哈哈大笑,一副小人得志的猖狂模樣“李青石,你以為擺出一副強硬的樣子,還能騙得了誰?”
李青石冷笑了一聲,並沒有說話,他從血河道人的懷裡站了起來,身體卻猛地晃了一下,險些栽倒。
“還是乖乖躺下,這樣你還能少點痛苦。”看著李青石虛弱的樣子,寧十三暗暗打起了自己的盤算,若是能將李青石生擒回去,想來君上的賞賜會比一具死屍更豐富吧?
李青石勉強站好,拍了拍血河道人搭在他肩膀的手,示意自己無妨。
他低下頭,開始仔細整理自己的衣服,直到一絲皺褶都沒有。
他看向血河道人“老魔頭,以後,就拜託你了。”
血河道人神情嚴肅的說“一切都交給我了,放心吧。”
李青石深深看了一眼張寧,然後抬頭看向寧十三。
“閹貨,來殺我啊?”
這一句話正戳在寧十三的心窩上,他出生宮廷,卻偏生最忌諱這個話題,此時被李青石拿話一擠兌,頓時氣的三尸神暴跳,什麼活捉賞賜也不想了,他氣急敗壞的一揮手“給我殺!”
他身後的黑甲衛士轟然應諾,踩著整齊的步伐,從天空俯衝向背著雙手的李青石。
“真是愚蠢,非要選在天亮的時候跟我動手。”李青石看了一眼天色,而後輕聲說道“借日。”
無數朵金紅色的小花突兀的在李青石體表浮現,而後紛紛沒入李青石的身體。
李青石的臉色迅速變得紅潤起來,一頭烏黑的長髮自發梢開始變紅。
天空響起了鐘聲,鐘聲肅穆悠揚,就像是奏著一曲離歌,更像是緬懷某人的逝去。
在鐘聲中,李青石的體外浮現出一套繡著火紅鳳凰的金紅戰甲,一柄鮮紅的方天畫戟在他手中緩緩成形。
“呼!”熊熊烈焰在李青石身上驟然燃起,硃紅色的火光是如此耀眼,讓張寧無法轉開視線。
此時的李青石,就像是火神降臨人家,又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巍峨青山。
寧十三的瞳孔瞬間縮小,他不可置信的尖叫道“火鳳甲,七殺戟?李青石,你竟然沒事?”
語氣倉皇無比,就像是受了驚的兔子。
李青石沒有回答他,而是朝他露出了一個冰冷的笑容。
帶著笑容,李青石緩緩抬起手,鋒利的長戟筆直的指向已經落在地上,只離他不到十步遠的黑衣衛。
他輕輕抬步。
“轟!”李青石所站的位置出現一個深深的腳印,下一刻,李青石已然出現在黑衣衛當中。
黑衣衛突遭變故,卻毫不慌亂,他們沉默著驟然散開,以四人為一小隊向著李青石圍殺而去。
如從天空向下看去,一百二十名黑衣衛呈現風車狀,向著中央緩緩碾壓,而李青石,正手持長戟傲然站立。
巨斧向著李青石身上的各個要害狠辣的劈下,而李青石動也不動,只是身上的火焰忽然四散開,而離他最近的三組黑衣衛稍稍沾上了一點火花,就連慘叫都沒發出一聲,瞬間就被熾熱的高溫化為了灰燼。
寧十三惶恐不安的看著這一幕,實力不弱的他如何看不出,李青石此刻正在蓄勢,他的殺招還沒真正成型。
他的身形不引人注意的向後退了一步,已然起了逃離的心思。
“我這不是臨陣脫逃,只是為了向君上稟報李青石不過是詐死而已。”他這樣安慰自己。
然後他才動了一步就停住了,因為此時他感覺到一股殺意鎖定了他,若是他稍有妄動,只怕下一刻他就人頭不保。
他額頭佈滿了冷汗,低頭看去,血河道人袖著雙手冰冷的看向他。
地上,李青石重重一頓長戟。
以長戟為圓心,地面開始不安的躁動著,然後無數火焰長矛自地下激射而出,每一根長矛都牢牢釘住一名黑衣衛,頃刻間便被燒成灰色的粉末。
然後,李青石緩緩向後仰去,擺出了一個投擲的姿勢,右手微微一動。
一柄長戟在寧十三的瞳孔中逐漸放大。
他不甘心的哀嚎了一聲,就此死去。
穿過寧十三胸膛的長戟在空中化為飄搖的火花碎裂開,李青石身上的戰甲也緩緩剝落。
李青石轉身看向血河道人和張寧,他的臉上是燦爛的笑容。
他的嘴唇微動,似乎在說些什麼,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恰在此時,一****日噴薄而出,李青石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中,肅穆而又壯美。
血河長長嘆息一聲,血雲消失,張寧看著李青石,淚流滿面。
鐘聲還在敲響,一陣清風吹過張寧的臉龐,很溫柔,就像是情人的愛撫。
在這清風中,李青石緩緩裂開,化為金紅色的光點,被風吹著,去了不知名的地方。
只剩下一顆火紅的寶石安靜地躺在李青石消失的地方。
“這,就是我這塊石頭最後的煙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