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故事是教育的第二生產力
曹宣講故事,很有天賦,他知道哪些地熱鬧、哪些地方新奇。
石猴怎麼拜師、怎麼得名孫悟空、怎麼學了七十二般變化、怎麼一個筋斗翻出十萬八千里,他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這些孩子生在晉陽,長在軍營邊上,平日讀的是之乎者也,聽的是說書人那些忠孝節義的舊段子。
他們哪裡聽過這個?
太新鮮了。
太痛快了。
不到半炷香,二十來雙眼睛已經全瞪圓了,嘴巴半張,連呼吸都忘了。
方才還坐得筆直的幾個,此刻不自覺地往前傾著身子,恨不能把耳朵伸到曹宣嘴邊。外頭被吊在樹上的夏衝,起先還憋著氣,豎著耳朵不肯聽。
可曹宣的聲音像長了鉤子,一句一句往他耳朵裡鑽。他聽不清,偏偏又聽得到個大概。
明明近在咫尺,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什麼“東海龍宮”、什麼“定海神針”、什麼“金箍棒”……那些詞兒撓得他心裡又癢又急,偏生聽不真切,只能在半空中扭來扭去,恨不得把繩子掙斷。
“後來呢?後來呢?”
曹宣講到孫悟空下東海龍宮,向老龍王討兵器時,戛然而止。
他拿起案上的茶盞,慢悠悠呷了一口,環顧滿堂,笑眯眯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堂下頓時炸了鍋。
“夫子!再講一段吧!”
“求求您了,那猴子到底得了什麼寶貝?”
“是不是被老龍王騙了?”
曹宣擺手,笑得像只狐狸:“想聽後面的,明日再講。”
他指了指堂下的舊講義,話鋒一轉:“可明日誰要是沒把今天我教的東西學會,就出去站著,不許聽故事。”
“學!我們學!”學生們齊聲道。
曹宣心裡嘖了一聲。
果然,故事是教育的第二生產力。
曹宣把講義翻開,挑了一篇最淺顯的《論河東水利疏》放在中間,然後拿起炭條,在牆上掛的木板上一字一字寫起來。
“今日先教什麼叫‘水利’。
就講我們眼皮底下的汾水。從上游到下游,支流有幾條,灌溉了多少地,哪一段河堤最險,汛期該在哪些口子洩洪。”
“都給我聽仔細了。這不是為了考你們文章,是為了有朝一日,洪水來了,你們知道該先保哪段堤、該先疏散哪個坊。”
這話一出,連後排最小的幾個都坐直了。
曹宣講得極細,也極慢。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有什麼教書天賦,但勝在把每件事拆得足夠碎,再配上前世裡那些生動例子,什麼“一個縣的地勢就像一口鍋,村子是鍋底,河是鍋邊流出去的槽”,說得再笨的孩子也能聽懂個七八分。
他一邊講,一邊在木板上畫簡圖。
汾水彎彎曲曲,標出幾個關鍵渡口,又用炭條圈出城南最容易內澇的三個坊。
堂下學生奮筆疾書,沙沙聲一片,連方才最不服管教的幾個都將腦袋埋到了案上。
大約又過了半炷香,曹宣講完一個小節,指了指後排一個瘦小的學生:
“你起來,說說晉陽城南汛期最易受淹的是哪三個坊?”
那孩子“噌”地站起來,緊張得聲音直抖:“回……回夫子,是柳巷坊、柴市坊和……和銅駝坊。”
“不錯,坐下。”曹宣點頭。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喊叫:“夫子!是柳巷坊、柴市坊和銅駝坊!我也知道!你放我下來!”
曹宣走到門口,仰頭看著他,似笑非笑:“哦?你也會了?”
夏衝忙不迭點頭,眼淚都快下來了:“會了會了!真的會了!您放我下來,我好好上課!”
曹宣看著他,笑意更深了:“那你說說,我方才講的汾水三源,是哪三條河?”
夏衝一愣,支支吾吾道:“汾……汾河……”
“放你下來可以。”曹宣也不為難他,“但你要在全班面前跟我認個錯。以後再喊我‘外頭來的’,我還把你掛上去。不掛樹枝,掛井沿。”
夏衝連聲應是:“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趙瓊在曹宣示意下把繩子一鬆,夏衝“咚”地坐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
他也顧不上揉屁股,連滾帶爬地進了講堂,朝曹宣深深一揖:“謝夫子寬宥!學生知錯了!”
曹宣擺擺手:“去找個位子坐。”
夏衝如蒙大赦,夾著尾巴尋了個最偏的角落坐下,半個字都不敢多言。
他這一坐下,堂中所有人的最後一絲僥倖也跟著煙消雲散。無人再敢斜眼,無人再敢嘀咕。二十餘個學生端端正正坐著,比外頭王府正堂裡的屬官還像樣。
此刻,院門外,一道墨色身影已站了許久。
正是晉王夏霖。
他身後只跟著兩個親衛,未讓人通報。
夏霖本是想來看看這個新女婿教得如何。他早聽府里人說,曹宣頭天教書,只怕壓不住那幫小崽子。結果走到院門口,卻被眼前一幕弄了個措手不及。
夏衝被吊在樹上。
講堂裡,二十幾個孩子圍坐得整整齊齊,眼睛亮得嚇人。
那個他印象裡能把屋頂掀翻的私塾學堂,此刻靜得只剩窗外蟬鳴。
夏霖在原地站了許久,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他扭頭問身邊的親衛:“這是……第六進院?”
親衛也一臉呆滯:“回王爺,是。沒錯。”
夏霖又看了一眼被吊在樹上的夏衝,嘴角抽了抽,悄沒聲地轉身走了。
那腳步輕快了不少,沿途幾個僕從見了,都覺著王爺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
曹宣這堂課,一直上到午時才散。
散堂後,夏衝還沒邁進家門,就被幾個平日裡跟他最要好的圍住了。
“衝哥,你早上真被吊起來了?”
夏衝臉一紅,梗著脖子道:“你管我!”
“那悟空後來拿到金箍棒沒?”另一個小的急得直跳,“陸家那小子不肯講完,非要快點去吃飯,我都急死了!”
夏衝一愣,隨即露出一絲古怪的自豪:“當然拿到了!那棒子是從海里來的,上面還寫著字!”
“什麼字?什麼字?”
“好像是……如意金箍棒?”夏衝含糊道。
“哇!”
一群孩子眼睛亮得嚇人,把夏衝圍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