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夜行人
永安元年十一月下旬,幽州南城連著落了三日雨,到第四日清晨總算放了晴。
天色透了些亮光,但街面上的積水還在,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的。
城南那處貨棧門前的土路被來回踩了幾日,已經成了一片稀爛的泥漿,有幾處還積著巴掌大的水窪,映著灰白的天空。
趙延壽麾下左廂第一指揮指揮使韓昶站在貨棧斜對面一處屋簷下面,看著街上的行人來往。
韓昶今年三十四歲,河北人,早年跟過杜重威,後來跟著趙延壽降了契丹,又從契丹跑了回來。
他這一輩子換過三面旗,每一次換旗的時候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了,但每一次都沒有兌現,他在趙延壽麾下做了兩年指揮使,手底下管著五百人,五百人裡有不少是他的同鄉,在這幽州城裡算是中層將官裡排得上號的人物。
那些人現在基本都是站在城頭上看著外面,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過韓昶今日沒有穿甲冑,只穿了一件半舊短褐,腰間繫著布帶,混在街邊的閒人堆裡看不出什麼特別。
遠處城頭傳來換防的腳步聲和口令聲,隔著幾條街,聽著不大真切。
他是在等一個人,準確地說是等一個人從貨棧裡出來。
昨天夜裡他的副手劉懷義來找過他一次,說南城這邊有人在暗中活動,像是耀朝那邊派來的人。
劉懷義沒看清那個人的臉,只知道是個中年男子,穿灰布短褐,在貨棧附近轉了好幾天了。
韓昶當時沒有多說什麼,只讓劉懷義繼續盯著,別打草驚蛇,但他自己今天一早就來了。
貨棧的門半開著,裡面堆著些雜貨和空木箱,看起來跟幽州城裡其他半死不活的店鋪沒什麼兩樣。
韓昶站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看到一個人從貨棧側面的巷子裡走出來。
那人穿一件短褐,腰間繫著布帶,手裡拎著一個不大的布包,出了巷口之後沒有往貨棧正門走,而是沿著街邊向北去了。
步伐不快不慢,腳掌落地的位置偏內側,像是穿慣了硬底靴子的人換了布鞋還沒完全適應的樣子。
韓昶等那人走出大約二十步之後才從屋簷下面出來,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後面。
街上人不多,他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跟得太遠,中間始終隔著一段路,既能看到那人的動作,又不至於顯得刻意。
那人走過兩條街,在一處賣乾糧的攤位前面停下來,跟攤主說了幾句話,買了一包餅,繼續向北走。
韓昶注意到那人說話的時候口音很輕,聽不出是哪裡人,但吐字很準,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又走了一段,那人拐進了一處巷口。
韓昶加快腳步跟過去,到巷口的時候側身往裡看了一眼,巷子是條死衚衕,盡頭是一堵土牆。
那人站在巷子中段,背對著巷口,正在彎腰往牆根一處鬆動的磚縫裡塞什麼東西。
動作很快,不到兩息就直起身來,然後轉身朝巷口走來。
韓昶沒有躲,他就站在巷口看著那個人一步步走近。
那人看到巷口站著人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的速度。
走近的時候韓昶看清了他的臉。
顴骨略高,面容平淡,嘴唇抿著,看起來像是個讀過幾年書的人,身上的短褐卻不太合身,肩線落得比肩膀寬了一些。
兩人錯身而過的時候誰也沒有說話。
韓昶站在原地沒有回頭,聽到腳步聲沿著街面漸漸遠了,這才轉過身,走進巷子。
他走到那段牆根前面蹲下來,伸手探進磚縫,摸到了一張摺疊過的紙。
紙面已經被雨水浸得有些發軟了,他沒有當場展開來看,只是把紙收進袖中,起身走出了巷子。
回到值房之後韓昶關上門,在案前坐下來,取出那張紙展開。
紙面不大,上面寫了幾行字,字跡端正,內容簡短。
“城中存糧不足一月,趙軍心不穩,可破。”
紙面沒有落款,沒有署名,任何表明寫作者身份的內容都沒有。
韓昶看完了,把紙放在案面上盯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拿起來湊到燈盞上點著了。
火苗從紙角捲起來,把那些字跡吞掉,紙灰落在案上,被他用手掃進桌下的泥地裡。
窗外街面上偶爾傳來人聲和腳步聲,隔著門板聽起來悶悶的。
韓昶在想那張紙上寫的“趙軍心不穩”那幾個字。
這不是什麼秘密,城裡的人都知道,城外的人也一定知道。
但知道歸知道,有人把這句話寫在紙上塞進磚縫裡,說明來的人不只是探聽訊息的細作,還有別的意圖。
傍晚時分劉懷義來了,進門之後沒有寒暄,在韓昶對面坐下來,開口問了一句:“今日南城那邊有動靜?”
韓昶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劉懷義等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便換了個角度:“那個穿短褐的人,今天又出現了。我看到他在貨棧附近轉了一圈,像是去拿什麼東西。”
韓昶說:“你看到了?”
“我正好在南城巡街,遠遠看了一眼。他沒發現我。”劉懷義說到這裡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半度,“我打聽過了,那間貨棧是空的,早就沒人用了。”
韓昶沒有接話,他在想那間貨棧的事。
幽州城裡空鋪子很多,商鋪關了門沒人管,半年之後就會變成流民過夜的地方。
那間貨棧他路過很多次,從來沒在意過。
但現在有人在用它,用它來接頭,或者藏東西,或者做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具體是哪一種,但每一種都意味著有人已經開始在這座城裡佈局了。
“你覺得他是哪邊的人?”韓昶問。
劉懷義沉默了一下:“北面來的?口音不像南邊的人,但也不是本地的。”
韓昶沒有再問了,劉懷義又坐了一會兒,見他確實沒有別的話要說,便站起來走了。
韓昶一個人坐在房裡,把今天看到的事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他想到那個人的步伐、那件不合身的短褐、巷口相遇時那雙眼睛。
那人沒有慌,沒有加速,沒有後退,只是正常地走過來,錯身而過,然後走遠了。
那種反應不像是普通細作該有的。
普通細作被人撞見的時候至少會有一瞬間的停頓或者遲疑,那個人幾乎沒有。
兩天後的一個傍晚,韓昶又去了南城那處貨棧附近,他沒有刻意去找那個人,只是沿著街面走了一圈,路過貨棧的時候掃了一眼。
門還是半開著,裡面還是堆著雜貨和空木箱,看不出有什麼變化。
他走過之後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在一處賣湯餅的攤位前面停下來,要了一碗熱湯,站著慢慢喝。
只不過喝湯的時候這位指揮使餘光一直落在貨棧門口的方向。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了,街面上的人越來越少。
大約過了一刻鐘,他看到一個人從貨棧側面的巷子裡走出來。
這一次不是那個穿短褐的人,是個年輕後生,身形削瘦,走得很快,出了巷口之後便直奔南門方向去了。
韓昶放下湯碗,付了錢,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那年輕後生到了南門內側停了一下,跟守門的隊正說了幾句話,然後側身從門縫裡擠了出去。
韓昶在距離城門大約二十步的地方停住,沒有繼續往前,他看到那個年輕後生出城之後沿著官道向南走了,很快就融入了暮色之中。
守門的隊正靠在門洞旁邊,像是沒有看到什麼異常。
韓昶轉身往回走,他在路上想了一路。
那個年輕後生是誰?他出城去找誰?出城之後會不會再回來?
但他想不出答案,線索太少,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座貨棧確實有人在用,而且不止一個人。
又過了兩日,韓昶被叫去州府參加軍議,他到的時候堂中已經坐了不少人,趙延壽坐在主位上,面色比上次又差了幾分,眼下的青黑更深了。
這一次議事的內容比上次更直接。
城外耀朝大軍依然按兵不動,但城中存糧已經不多了。
趙延壽問各指揮還能不能從城中徵集到糧食,幾名指揮使各自說了自己的情況,答案大同小異。
糧商手裡已經沒有存糧了,百姓家裡的也收不上來,再徵就要出亂子。
趙延壽聽完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堂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他,所有人都只是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案面。
韓昶坐在靠後的位置,餘光掃了一眼坐在斜前方的右廂指揮使王通。
那人低著頭,眉頭緊皺。
散會之後韓昶走得很快,他在府外遇到劉懷義,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誰也沒有說話。
出了州府大門之後,劉懷義先開了口:“糧草的事,你怎麼看?”
“撐不了多久了。”韓昶說。
劉懷義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麼辦?”
韓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繼續往前走,劉懷義在身後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跟上來。
當天夜裡韓昶又去了一趟那條巷子。
夜色很深,街面上已經沒有人走動了,他走到那段牆根前面蹲下來,伸手探進磚縫。
磚縫裡空著,什麼也沒有摸到,韓昶只好收回手,蹲在那裡在黑暗中待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原路返回。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餘光掃到巷口對面的牆根下似乎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穿著深色衣服,靠牆站著,像是站在那裡很久了。
韓昶沒有敢轉頭看他,只是繼續往前走,步伐如常,不急不緩。
不過身後並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回到房中之後韓昶沒有點燈,直接在黑暗中坐下來。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趙延壽的人,還是別的什麼人,也不知道他今晚去巷子有沒有被人看到。
但他已經把那張紙放出去了,寫了什麼,收到了什麼,他管不了後面的事。
天亮之後韓昶又去了一趟貨棧附近,這一次他沒有刻意避開人,也沒有在屋簷下等待,只是在路過貨棧門口的時候放慢了腳步,往裡面掃了一眼。
貨棧裡還是那些雜物,空木箱堆在牆角,地上有一層灰。
但他的目光落在門內側一塊墊腳石上的時候停了一瞬。
那塊墊腳石的位置跟昨天不一樣了,往內側偏了大約一寸。
很細微的變化,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可偏偏韓昶最近每天都在觀察這裡。
韓昶沒有停步,繼續往前走,走過了那條街,之後他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
雖然他不知道那塊墊腳石是什麼時候被人動過的,也不知道動了它的人是要給他遞什麼訊號,但他確認了一件事。
這座城裡不僅有人在傳遞訊息,還有人負責接應。
那些訊息沿著一條他看不見的線在流動,從他手裡流出去,從磚縫裡流出去,從城門縫隙裡流出去,最後到達城外大營的那座大帳中。
幾天之後的又一個傍晚,天色將暗未暗的時候,有人來敲韓昶的房門。
敲門的節奏很奇怪,三長兩短,停了一下又敲了一遍。
韓昶開門的時候看到門口站著一個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那人沒有進門,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明日午時,南城貨棧,有人要見你。”
說完之後沒有等韓昶回答,轉身便走了。
韓昶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然後關上門,回到案前坐下。
他沒有去追,沒有去問那個人是誰派來的。
他知道問也問不出結果,這條暗線的每一個環節都是單線聯絡,互相之間不打聽身份才是規矩。
第二天午時,韓昶去了南城貨棧,沒穿甲冑,沒帶兵器,到的時候貨棧的門還是半開著,裡面沒有人。
韓昶走進去站了一會兒,目光在堆放的雜物之間掃過。
之後他等了一會兒,就在準備離開的時候,貨棧後門的方向傳來腳步聲。
一箇中年男子從後門走了進來,穿著那件短褐,身材中等。
韓昶認出了那個人。
就是他在巷口錯身而過的那一個。
那人走到韓昶面前停下,站定之後開口說了一句話:“你是韓指揮使?”
韓昶點了一下頭。
那人又說:“城外大軍已經等了很多天了。城裡的情況外面清楚,糧不夠,人也不穩。趙延壽撐不了太久。”
韓昶說:“我知道。”
那人沉默了一下:“知道歸知道,做不做是另一回事。城裡有不少人跟你想的一樣,但沒有人敢先動。
你來之前,已經有人跟我們遞過話了,方向一致。既然這樣,我們應當為城外的人做些什麼。”
韓昶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想“方向一致”那四個字。
這說明他不是惟一一個向外遞訊息的人!
這條暗線上還有其他人,只是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那些人也不知道他的。
但他們都在這座城裡,都看到了同一件事,都做出了同一個判斷。
“你們要我做什麼?”韓昶問。
那人看著他,目光平穩:“什麼都不用做。到時候開城門就行。”
韓昶只是默然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畢竟有些路走到一定地步就沒法回頭了,說不上好還是不好,只是走下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