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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天下

且說,此番大戰的結果傳到汴梁的時候,已然是第四天的傍晚。

信使從高平出發,足足換了七次馬,過澤州,懷州,河陽,一路穿州過縣,每至一處驛站便換上新馬繼續南奔。

到汴梁城外時,那信使從馬上翻下來的時候已經站不住了,還是被城門守卒架著才勉強進了城。

訊息先到樞密院,然後是三省,然後是宮中。

劉承祐是在御座上聽到這個訊息的。

殿中只有幾個內侍和一名當值的翰林學士陪侍,那學士唸完軍報之後殿中安靜了很久,久到內侍以為官家睡著了。

劉承祐坐在御座上,聽完了之後沒有問傷亡,沒有問戰況,只問了一句情理之中,卻又是意料之外的話。

“耶律阮呢?”

“......戰死了。契丹軍潰散北逃。”

次日清晨,汴梁城門大開之後,陸續有快馬從各方湧入。

先是河北天雄軍節度,鄴都留守高行周的牓子,然後是青州的符彥卿,之後是郭從義。

每一封牓子的內容也是大同小異,雖說措辭略有出入,但核心意思都是同一句話。

巴公原大捷,契丹皇帝伏誅,中原安定,社稷有主,請官家早日正位,以安天下。

當然了,這些牓子並未遞給劉承祐。

天下人都是清楚,現如今這漢家官家只有一人,也只能是這個人。

第三日,泰寧軍節度使慕容彥超的牓子也到了。

雖說此人當年在討伐杜重威一戰中與沈冽有些間隙,此番沈冽發檄文號召天下漢人共擊契丹之時,慕容彥超也僅僅是派了兩千兵卒北上,走到黃河邊就停了,一直停到仗打完都沒有過河。

可是慕容彥超的牓子措辭卻是比其他節度使都要懇切,字數也最多,通篇沒有提自己那兩千駐足不前的泰寧軍的事情,只是反覆說“天下不可一日無主。”,“巴公原一戰官家威震四海”,“臣等翹首以盼官家登基”。

中書省把牓子抄錄歸檔的時候,負責檢閱的文官在看完之後也是大笑不止,不過也沒多說什麼。

第四日、第五日,牓子越來越多,從關中來,從河東來,從河北來,從河南來,從淮南以北各路藩鎮來。

有的節度使措辭簡潔,三句話便表了態;有的寫得很長,把自己怎樣心懷忠義、怎樣日夜憂國講了一遍又一遍;有的派人日夜兼程趕路,甚至於比巴公原的戰報都先到了汴梁。

有人統計過,短短五日之內,汴梁城中收到的勸進牓子不下三十餘封,來自中原各路藩鎮,有的節度使治下不過兩三縣之地,兵不過數千,但也派人送了牓子來,措辭雖短,姿態卻低。

沒有人再提劉承祐。

那些牓子裡的“官家”二字已經換了人指代,不再是坐在汴梁宮城裡的那個人。

禮部的一個主事在整理這些牓子的時候,忽然對同僚說了一句:“你們發現沒有,從第一封牓子到最後一封,沒有一個人用了勸進這兩個字。”

同僚想了想,確實如此。

沒有勸進,沒有禪讓,沒有人用那些正式的,需要反覆推敲的典禮儀注用語。

所有人用的都是最樸素的措辭,請官家正位。

彷彿這件事不需要商議,不需要推讓,不需要走那些三辭三讓的過場,只是確認一個已經發生了的事實。

劉承祐在第六日做了一個決定。

他那天早上起得很早,沒有讓人伺候更衣,自己穿了件素色常服,從宮中側門走了出去。

這位大漢官家走的時候只有兩個內侍跟著,一個替他抱著一個不大的包袱,一個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們經過宮城正門的時候,值守的甲士看到了他,沒有攔,也沒有行禮,只是垂著眼站在原地看著他從面前走過。

劉承祐沿著汴梁城的主街走了一段。

這條街他從來沒有這樣走過。

以前每次出宮都是儀仗開路,甲士隨行,百姓跪在路兩側不敢抬頭看他。

但這一次他只是一個人走在街上,沒有人認出來他。

街上已有早起的百姓在走動,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開了鋪門正在卸門板的店家,有牽著驢子去城外運貨的車伕。

偶爾有幾個路過的百姓側頭看他一眼,覺得這個人的穿著雖然素淨但料子不差,氣度也不同於尋常市井之人,可也沒有人多看第二眼,看了便轉頭走了,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

最終,劉承祐在城東找到了一處普通的院落,三進,不大不小,院子裡種著棵樹,他向當地坊正租了這處院子,沒有表明身份,只是說自己是外地來計程車人,想在此處暫住些時日。

那坊正見此人雖然穿著普通,但氣度不凡,也不敢怠慢,只略略問了幾句籍貫、打算住多久,便寫了賃約,收了押金,把鑰匙遞了過來。

劉承祐帶著那兩個內侍住了進去,包袱裡只有幾件換洗的衣物、幾本書冊以及劉承祐最心愛的兩顆蹴鞠。

那兩個內侍站在堂屋門口,對視了一眼,不知道該做什麼。

劉承祐沒有回頭:“去燒些水吧。”

這日午後,沈冽大軍尚未過黃河,汴梁城中便有訊息傳出:官家已經不在宮中了。

有人說他去了城東的一處院落,有人說他出了城往南走了,有人說他還在宮裡只不過閉門不見人。

各種說法在街巷間傳了一整日,有人信這個,有人信那個,但到了傍晚時分,樞密院的人已經去了城東那處院落核實過。

確有一個穿著素衣的青年在那裡住著,確是從宮中出來的,的確還活著。

但第二日樞密院再次派人去那處院落時,並沒有進去。

只在門口站了片刻,隔著半掩的門扉看到了那個坐在樹下的人。

那人抬起頭看了來人一眼,只說了一句話。

“告訴秦王,宮城空了。”

門扉重新合上了,來人站在門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訊息傳出去之後,汴梁城中再無任何阻力。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人不再觀望了,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人不再猶豫了。

宮城空了,官家自己走了,御座沒有人坐了,等著一個人去坐。

沈冽的大軍從巴公原拔營南下,經過澤州方向一路向汴梁推進。

沿途州縣早已得知巴公原大捷的訊息,各地方官在官道兩側設了香案,備了茶水,有人在路邊相迎,有人遠遠站著觀望。

沈冽的軍隊走得並不快,畢竟數萬大軍剛從戰場上撤下來,人人帶傷,糧草輜重還沒有補齊。

沿途州縣主動送來了糧草和草藥,有的縣令親自帶隊把物資送到軍營門口,放下就走,連求見的話都沒有說。

而東都洛陽則是必經之地。

大軍在洛陽城外紮營休整的當晚,汴梁城的訊息傳到了軍中。

劉承祐已不在宮中,自居城東民宅,宮城無人把守。

次日清晨,營中來了一個人。

那人一路從汴梁趕過來,穿著普通的布袍,沒有帶隨從,到營門口報了自己的名字。

守營的甲士聽到那個名字之後愣了一下,這個名字在汴梁城中無人不知,在天下士人中也無人不曉。

甲士沒有攔他,帶著他一路穿過了營帳之間的通道,一直走到了中軍帳前。

馮道。

這位歷經四朝、三次拜相的老人在帳中坐定之後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甚至沒有多一句廢話,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案上,推了過去。

他說這是一份以三省六部名義擬定的勸進表,劉承祐已經在上面用了印,汴梁城中的官員聯了名,他是專程送來的。

沈冽展開那封信看了片刻。

信上的措辭不算華麗,但每一句話都落在實處,前面是簡述巴公原之戰的功績,中間是申述天下不可無主的道理,末尾是三省六部聯署的官員姓名,一個挨一個,密密麻麻排了三列。劉承祐的印璽蓋在末尾。

沈冽合上信,放在案上,然後抬起頭看著馮道。

“太師辛苦。”

馮道搖了搖頭,在沈冽對面坐了下來,沒有等沈冽讓座便自己坐了,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上,看著沈冽看了一會兒,然後才開了口。

“老臣在來洛陽的路上,沿途看到那些傷兵,有人斷了胳膊,有人瘸了腿,有人臉上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隻眼睛。但他們在走,沒有人掉隊,沒有人停下來不走,老臣活了七十多年,見過很多軍隊得勝回師的樣子。那些軍隊得勝的時候,士氣是揚著的,是飄著的,是恨不得讓全天下人都知道他們贏了。

但官家這支軍隊不一樣,他們走得很安靜,安靜到老臣有時候覺得他們不是剛打完一場勝仗,而是剛從一場耗盡了所有力氣的跋涉中走出來,只是往前走,不再回頭看。“

沈冽微微頷首,倒是並未答話。

事實也確實如此,這一戰下來,愣是將自唐玄宗李隆基後漢人崩壞的形勢給保了回來。

說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也不為過。

可是,付出的代價,也很是慘重。

馮道看了看沈冽面色,繼續說道:“老臣年輕的時候,以為打仗打的是兵法,是謀略,是將領的排程和士卒的勇猛。

後來老臣老了,見過了太多仗,才發現打仗打的其實是另一回事。

打的是一口氣。誰那口氣先斷了,誰就輸了。官家在巴公原上那口氣沒有斷,所以官家贏了。”

馮道說完了這句話,從懷裡又掏出一件東西放在案上。那是一個小小的布囊,灰色粗布縫製的,口子用細繩扎著。

他沒有解釋這是什麼,只是放在那裡便站起身來,朝沈冽拱了拱手,轉身朝帳外走去。

走到帳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一下沈冽,又補了一句:“老臣妄活了七十多年,見過的天子已有雙手之數.....可...巴公原這一仗,是頭一回有漢人的皇帝把契丹人的皇帝打到死在戰場上。”

沈冽沒有接話,馮道也沒有等他接話,而是自顧自地轉身出了帳。

沈冽低頭看著那個粗布囊,伸手拿起來,解開繩結,裡面的東西滑落到掌心。

那是一方玉璽。

玉質青白,通體溫潤,入手微涼。

璽面約四寸見方,高約二寸有餘,四角各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痕,顯然曾經從高處墜落過,但玉質本身的韌性讓它在撞擊中完好地保全了下來。

璽頂雕著一隻螭虎,蟠踞俯臥,爪牙俱在,神態威嚴,只是螭虎之前,玉璽一角缺了半寸,斷面光滑,又用金所填補。

沈冽把玉璽翻轉過來,看到璽面上的陰文篆字。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八個字,筆畫方整圓潤,篆法精嚴,每一道筆劃都深深刻入玉面之中。

這是自秦以來代代相傳的那方璽,李斯所書,和氏之璧所制,從秦始皇傳到漢,從漢傳到魏晉,從魏晉傳到隋唐,從唐傳到五代。

後唐末帝李從珂抱著它跳了玄武樓的火,此後便再無人見過它的蹤跡。

沈冽當初在洛陽命人在玄武樓的廢墟中掘地三尺沒有找到它。

石敬瑭派人找過,石重貴派人找過,劉知遠也派人找過,契丹人入汴梁時耶律德光甚至下令全城搜尋過,所有人都在找它,所有人都沒有找到。

所有人都以為它已經在那一場大火中被熔燬了,或者被某個人帶走了葬在了某個不知名的地方。

原來,它一直在馮道手裡。

這個老人一直把它帶在身邊,藏在衣襟內側的暗袋裡,貼身攜帶著,走過戰亂,走過改朝換代。

沈冽握了一會兒那塊玉,然後放了回去,把布囊重新系好,放在案角上的橫刀一旁。

刀柄靠著玉璽的布囊,刀刃朝外。

一柄刀,一方璽,並排放著,之間隔著不過一掌的距離。

大軍在洛陽只停了一日,次日拔營東行的訊息傳到汴梁時,城中已經開始有人在準備登基大典的事了。

倒不是官府在準備,是禮部的幾個主官自發地開始查典籍、翻儀注、整理前朝舊例,誰也沒有下令讓他們做,但他們自己就開始做了。

有人問其中一名官員為什麼要這麼急,那人說了一句話:“仗打贏了,天子還沒登基,天下人都在看著。這事兒拖不得。”

大軍到汴梁城外的那天,汴梁城的四門大開,街道上站著許多人,有官員,有百姓,有商販,有路過的行人,都站在路兩旁看著那支軍隊從城外開進來。

沈冽騎在馬上走在中軍前面,沒有穿甲,只著一件黑袍。

隊伍行進到宮城正門的時候,沈冽勒住了馬。

宮城的門開著,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人值守,沒有儀仗,沒有官員排隊迎候,只有空無一人的殿宇和庭院。

沈冽在宮門前看了一會兒,撥轉馬頭,卻是沒有進去。

與此同時,南方也有訊息傳來。

先是荊南節度使高保融遣使奉表,稱“巴公原一戰,陛下威震四海,荊南願歲貢帛三萬匹以助國用”。

然後是南唐的訊息。

南唐的軍隊在淮河南岸駐紮了大半年,名義上是“北伐”,實際上連淮河都沒有越過,如今聽到巴公原的捷報之後連夜撤了營寨,把前沿陣地全部放棄,退回了壽州以南。

南唐主李璟遣使渡江,帶來了正式的求和文書和一批厚禮,帛、絹、金銀器皿裝了十幾車,隨船北上。

最讓人意外的是孟蜀的訊息。

孟蜀的使者在沈冽大軍抵達汴梁的當日也到了城外,來的是翰林學士範禹偁。

他在帳中呈上了孟蜀主孟昶的親筆信,言辭極為謙卑,稱“蜀地僻遠,久未朝貢,今聞陛下收復河東、大破契丹,臣不勝欣喜,願歲修職貢,永為藩屏”。

信中還附了一份禮單,金銀、蜀錦、藥材、駿馬,數量竟然是比南唐的還多出一倍,顯然是真出了血。

至於像是吳越錢倧,南漢劉晟,南楚馬希廣等人,也是依次上書求和。

畢竟此番巴公原之戰,漢軍雖說損失慘重,但終究只是沈冽麾下士卒,其餘大漢節度使大部分實力仍在。

這些節度都依次上表,這些小國...自然也便是惶惶不可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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