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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巴公原(上)

時間來到卯時三刻,巴公原上的霧氣終於徹底散盡。

北坡漢營之中,沈冽早已披掛整齊,正騎在墨囂北上,立於坡頂那面黑底紅字的大旗之下。

身後是楊廷與數百親兵,旁側則是足以鋪滿整個丘陵的六萬漢軍,弓弩手立於坡頂,步卒立於坡腰。

於此同時,南面平原之上,契丹大營的柵欄也已經被盡數移開。

五萬契丹騎兵自營中湧出,在稍北處的平原上鋪展開來,馬匹響鼻聲與甲冑碰撞聲相混,由遠及近,隱隱如雷。

契丹皇帝耶律阮則是勒馬於中軍大旗之下,神色淡然。

雙方隔著二十里寬的平原,遙遙相望。

僅僅是片刻之後,漢軍這邊便是有了動靜。

隨著沈冽催動墨囂,緩緩沿坡而下,身後各軍旗號也是依次而動!

六萬步卒自坡面流淌而下,在坡腳處的平地上列成三道防線。

第一道是趙匡胤的護聖軍與李從熙的扶危軍,盾牌相接,長槍斜指,第二道則是吳承昊的建雄軍與高行周的天雄軍先頭,盾牌更厚,陣型更密,第三道是常思的昭義軍與各路義軍,作為最後的縱深。

慕容延釗的耀州重騎按兵不動,居於三道防線之後,於坡腳一處略高的土臺上列陣,人馬俱甲,靜默如石。

幾乎是同一時刻,南面平原之上,契丹大軍的陣型也徹底展開。

耶律安摶領著左翼皮室軍,緩緩前壓至陣前數百步,中軍與右翼緊隨其後,列成三個緊密的騎兵方陣,各自留出百步間距,容騎兵加速衝鋒。

騎兵們皆未解甲,戰馬也未曾卸鞍,只是勒住韁繩,在原地小步徘徊,以待軍令。

既已出兵,那便不可能不戰!

辰時三刻,沈冽喚來楊廷,讓他傳令趙匡胤派出一個指揮的兵力,持盾牌與長槍,向前推進三里,試探契丹軍的反應。

趙匡胤領命,片刻之後,護聖軍第一指揮的一千名步卒從陣線中分出來,沿著官道向南緩緩推進。

盾牌連牆,槍尖在日光下閃爍,步伐不快,只是走得極穩。

南面契丹陣中,耶律安摶遠遠望見那支漢軍步卒脫離本陣向前移動,勒馬觀望片刻,隨即轉頭對身旁一名千夫長說了一句:“領三百騎兵,去試試他們。”

千夫長領命,率三百騎兵自左翼方陣中分出,策馬小跑向前。

騎兵們沒有直接衝鋒,而是在距離漢軍步卒大約一里半的地方停住,隨即整隊,然後開始加速。

馬蹄踏在草地上,聲響由遠及近,迅速匯聚成一片沉悶雷音。

趙匡胤在前陣望見契丹騎兵的動向,即刻下令前排士卒蹲下,將槍尾插進土裡,槍尖斜指前方。

弓弩手從盾牌縫隙中探出箭矢,等待號令。

契丹騎兵衝到距離陣前大約兩百步時,千夫長揮刀下令。

三百騎瞬間散開成散兵線,從三個方向同時逼近,但並未直接撞擊漢軍正面,而是繞向兩翼,在馬背上放箭。

正是遊牧民族最為擅長的圍射之道!

箭矢掠過空中,落在漢軍的盾牌上,發出不斷的篤篤聲響。

偶有箭矢穿過盾牌縫隙,釘在士卒的肩膀或腿上,有人倒地,有人咬牙撐住。

趙匡胤站在陣後,看著契丹騎兵在兩翼遊走放箭,並未下令弓弩手反擊,他清楚對方是在試探,若此時放箭,便暴露了己方弓弩手的射程與準頭。

他只是讓前排士卒穩住陣型,不許追擊,也不許後退。

契丹騎兵繞了大約兩圈,見漢軍陣型紋絲不動,便不再糾纏,收攏隊形,策馬退回本方陣前。

千夫長回到耶律安摶馬前,低聲說了幾句。

耶律安摶聽了,並未多言,只是點了點頭,隨即策馬向中軍方向行去。

耶律安摶在耶律阮馬前停住,勒韁行禮道:“陛下,漢軍前陣是護聖軍的人,盾牌不厚,可穩得住,放箭試探時未見慌亂,領軍的是趙匡胤,此人沉穩,不輕易出手。正面硬衝可以衝得動,但恐怕要付出不少代價。”

耶律阮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東北方向的地平線,耶律我烈的那五千騎兵還未傳來任何訊息,又看了看西南方向,那裡也沒有傳令兵的身影,於是只好收回目光,對耶律安摶說:“再等半個時辰。”

於是戰場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雙方隔著三里寬的中間地帶,誰也不先動。

半個時辰後,東北方向終於有一騎快馬繞過丘陵賓士而來。

耶律安摶派出去的斥候趕到耶律阮馬前,翻身下馬,半跪著稟報:“陛下!耶律我烈將軍已經在東側丘陵後面找到了漢人佈置的輜重營,大約兩千人看守,他問陛下是否按原計劃行動。”

耶律阮抬眼望向東北方向,那片丘陵擋住了他的視線,但他能想象耶律我烈正帶著五千騎兵藏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等著他下令。

“告訴他,不必管輜重營,讓他從東側丘陵繞到漢軍陣線後方,待兩軍交戰時從後面壓上來。”

斥候領命,翻身上馬,朝著東北方向疾馳而去。

耶律阮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日頭,然後緩緩拔出腰間長刀,指向北方。

“開陣!全軍壓上,分三波,第一波安摶,第二波中軍,第三波右翼,安摶衝穿第一道防線之後不要停,繼續往縱深壓。”

軍令層層傳下,片刻之後,契丹左翼陣地率先動了起來。

馬蹄聲由緩轉急,像是先起風,而後暴雨則至。

北面,沈冽在中軍陣後也看到了契丹陣型的變動,於是也召來趙匡胤與吳承昊。

“趙元朗守住第一道防線,若第一波衝得太猛,守不住就向兩翼退,不要硬頂,吳承昊的第二道防線接住第一波之後,就算勝了也不許追擊,只在原地穩住陣腳。”

趙匡胤與吳承昊各自領命而去。

須臾,南面煙塵驟起,大地開始輕微震顫。

耶律安摶率領的第一波騎兵已經衝出陣前,在一里半的距離內完成了從慢走到小跑再到全速衝鋒的全部過程,騎手們伏低身體,長矛平舉。

漢軍第一道防線上計程車卒們聽到了馬蹄聲的變化,前排的刀盾手將盾牌頓在地上,後排的長槍兵將槍尾插進土裡,弓弩手按照沈冽的安排在陣後列成三排,前排蹲著,後排站著,再後排站在土堆上。

而趙匡胤也舉起了右手,等待那個距離。

契丹騎兵衝到距離陣前大約一百五十步的時候,趙匡胤的右手猛然揮下。

弓弦聲連成一片,箭矢從陣中升起,劃出數千道弧線,隨即狠狠扎進衝鋒的騎兵群中。

有馬匹中箭栽倒,有騎士被掀飛落地,但契丹人終究不愧是現階段整個亞洲乃至整個世界最強的騎兵,衝鋒的速度幾乎沒有減緩,前排的騎兵踩著倒下的同袍和戰馬繼續向前。

五十步的距離轉瞬即至!

隨著轟的一聲,第一排騎兵撞上了漢軍的盾牆。

長槍刺入馬胸,盾牌被撞碎,人與人、馬與馬絞在一起,慘叫聲和喊殺聲混雜在一起,瞬間壓過了戰鼓和號角。

趙匡胤的護聖軍第一道防線在接觸的瞬間就凹陷了下去,但並未完全斷裂。

後排計程車卒迅速填補上前排的空缺,用長槍和盾牌繼續堵住缺口。

而契丹騎兵的衝勢則是在耗盡之後就開始了停滯,失去了速度的騎兵在步卒的陣列中成了活靶子,被從側面捅下馬來,被盾牌擠壓,被長槍刺穿。

耶律安摶在陣後自然也是看到了這一幕,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的命令是衝穿第一道防線,然後繼續往縱深壓。

於是,第二波騎兵緊跟著撞了上來,這一次衝勢更猛,因為第一波已經在防線上撕開了幾個口子。

漢軍第一道防線的左翼瞬間就被撕裂了,大約兩百名契丹騎兵從缺口湧進來,在陣中左衝右突,試圖擴大缺口。

而趙匡胤在陣後看到左翼告急,也是顧不上許多,立刻帶著親兵衝過去填補。

隨著他騎馬從側面斜插進去,一連砍倒三名契丹騎兵,又用長槍捅翻了兩匹衝得太快的戰馬之後,算是暫時穩住了缺口。

但與此同時,中路也出現了動搖。

因為契丹騎兵的第三波衝擊已經逼近,中軍和右翼的騎兵正在加速。

第一道防線的傷亡已經接近三成,陣線也開始鬆動。

趙匡胤自然知道這道防線撐不住了,於是他回頭朝中軍陣後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下令:“向兩翼散開!撤到第二道防線後面去!”

護聖軍計程車卒開始向兩側退卻,讓出中間的通道,契丹騎兵則是不管不顧的順著缺口湧入,但他們的速度在穿過第一道防線之後已經下降了不少。

當他們衝到第二道防線前面時,迎面撞上了吳承昊的建雄軍。

建雄軍的盾牌比護聖軍厚得多,陣型也更密。

吳承昊站在陣後,看著契丹騎兵衝過來,沒有下令弓弩手放箭,只是讓人把盾牌頓緊,把長槍架好,等待撞擊。

如此之下,哪怕皮室軍此番撞擊來得比預想中更猛一些,建雄軍的陣型也只是晃了晃而已,並沒有裂開。

吳承昊在陣後喊了一聲:“頂住!”

陣線上計程車卒們聽到了他的聲音,握緊手中的槍桿和盾牌,死死頂住來自前方的衝擊力。

石守信站在第二道防線的左翼,建雄軍和扶危軍交匯處,左手提著刀,右手按在一面插進土裡的盾牌上,正盯著南面契丹陣中重新整隊的騎兵。

方才那兩輪衝擊,他這邊沒有直接接戰,可兩側打得很兇。

趙匡胤的護聖軍撤下來之後走錯了方向,沒有往兩翼退,而是直接朝左翼擠了過來,石守信只好讓人把陣線往一旁挪了十幾步,給護聖軍的殘兵讓出通道。

挪陣線的時候,他看到了一個人。

楊重貴。

那人帶著兵落在扶危軍左翼外側。

石守信認得楊重貴的甲,汾河邊那一仗,他隔著河岸遠遠看過那人在對面陣中指揮,遠遠看過那面旗,遠遠看過那些龍棲軍士卒被河水捲走的屍體。

石守信只看了一眼就別過頭去,他不想看,也不想記起那天的汾河。

可那種畫面會自己浮起來,會在他閉眼的時候浮起來,也會在他不看的時候浮起來。

那些龍棲軍計程車卒,那些他帶出來的兵,那些在汾河邊問他“將軍我們還打不打”的人,最後全都沉進了河裡。

“守信!”李從熙的聲音從右邊傳來。

石守信回過神,轉頭看去,李從熙正騎著馬從陣後走出,他停在扶危軍右翼前面,朝石守信這邊揮了一下手:“把你的人再往一旁收一收,左翼我們頂一會兒,他們剛退下來,還沒緩過勁。”

石守信應了一聲,開始讓扶危軍左翼計程車卒往中間收縮。

而建雄軍的兵從側面補上來,填補他留下的空檔。

契丹人的下一波衝擊來得則是比預想中更快。

這一次耶律阮換了打法,他沒有讓騎兵正面硬撞第二道防線的厚盾陣,而是分了三路,一路正面牽制吳承昊的建雄軍,另外兩路從兩翼包抄,試圖從側面包夾漢軍陣線的薄弱處。

包抄的那兩路,一路是耶律安摶親自帶的中路精銳,往西走,一路是另一名詳穩領的契丹騎兵,往東走。

東邊那一路正好朝著扶危軍和建雄軍交匯處壓了過來。

石守信看到了,他站在陣中,看著那片黑壓壓的騎兵從東側丘陵後面繞出來,沿著坡腳向扶危軍的側翼撲來,他目測了一下距離,大約二里。

這個距離跑起來,步卒整隊的時間很短。

“右翼轉向!”他回頭喊了一聲。“側身列陣,盾牌朝東!”

扶危軍計程車卒們開始轉向,最外排的刀盾手把盾牌從正面轉過來,側身對著東側,長槍手把槍尖從前方調過來架在盾牌縫隙裡。

可是陣型還沒有完全轉好,騎兵就到了。

這支契丹騎兵大約千人,從坡腳衝下來的時候馬蹄聲很碎,因為地勢不平,佇列沒有拉成一條直線,散得比較開。

可散開也有散開的好處,扶危軍的弓弩手放了兩輪箭,射倒了幾十匹馬,剩下的騎兵依然從散開的縫隙中鑽了進來。

陣線在接觸的瞬間鬆動了。

最外排的刀盾手被戰馬撞得向後倒去,後排的長槍手被迫上前填補缺口,有人被馬撞飛,有人被長矛捅穿,有人倒在地上被後面的馬踩過去。

石守信站在中段,他前面的刀盾手倒下去三個,缺口露出來,一匹契丹馬從缺口衝進來,馬背上的騎兵舉著長矛朝他當胸刺來,他側身避開矛尖,左手抓住矛杆用力向後一拽,那騎兵在馬背上失了重心,被他拽得向前撲倒,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龍棲軍士卒被兩名契丹騎兵夾擊,那士卒的槍斷了,手裡只剩一截斷杆,他先是捅了一名騎兵的馬腹,戰馬栽倒後,又將斷桿直接插進倒地騎手的咽喉。

但另一名契丹騎兵直接衝過來一刀砍在他的後背,那士卒跪了下去,卻還是往前爬了一步,死死抱住那匹戰馬的前腿,試圖讓它無法再前行。

石守信目眥欲裂,忙衝過去一刀砍斷了那騎兵的腳踝。

騎兵從馬上摔下來,石守信沒有給他起身的機會,刀往下劈去,一刀,又一刀,直到那人的頭歪到一邊才停手。

可他身後,更多的契丹騎兵正從兩翼繞過來。

扶危軍的人數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陣線也在不斷收縮,石重信身邊的五百人很快變成四百人,四百人變成三百人。

有人被衝散後沒能回來,有人重傷倒地後再沒能站起來,有人被戰馬撞飛出去摔斷了脊椎。

石守信退後幾步,右臂已經抬不太起來了,他抬頭看向左右兩側,視野裡沒有多少己方士卒的身影了。

就在這時,他聽見了一聲號角。

號聲很短,也很突兀,像是什麼人臨時吹響的。

隨著石守信循聲轉頭,卻看見東側斜後方那片坡地上,有一支隊伍正在快速向這邊移動。

人數不多,大約兩三千人,沒有旗號,跑得很急,陣型也不整齊,看起來像是被打散的潰兵似的。

楊重貴動了。

石守信握刀的手緊了又緊,他的腦子裡瞬間閃過汾河邊的畫面,那些漂在水面上的屍體,那些被水淹死的龍棲軍士卒,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恨不得殺了對方。

可楊重貴正在朝他這邊跑過來。

楊重貴跑得很快,身後跟著河東軍,他們從東側那片坡地上衝下來,繞過契丹騎兵的側翼,直直撞入正在圍攻石守信的那支契丹騎兵的右肋。

沒有陣型,沒有配合,就只是簡單粗暴地撞進去,衝在最前面的楊重貴一刀砍翻了一名騎兵的馬腿,馬倒了,人摔了,他順勢捅穿了那人的脖頸。

楊重貴身後的人也湧了上來,用刀砍馬腿,用槍捅馬腹,有人直接撲上去抱住騎兵的腰把人拽下馬來摔在地上然後亂刀砍死。

這支隊伍的打法近乎野蠻,可在這片混亂的區域性戰場上,這種打法卻意外有效。

而契丹騎兵也是被側翼的突襲打亂了節奏,陣型開始鬆動,圍攻石守信的兵力被分散了一部分。

石守信站在原地,看著楊重貴從亂軍之中殺出來,渾身浴血,他衝到石守信面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來,喘著粗氣,手裡提著橫刀,兩個人隔著十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瞬。

楊重貴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來,石守信也沒有問。

對視那一眼裡什麼都有,又像什麼都沒有。

石守信扭過頭,重新把目光投向戰陣中央,他看見楊重貴的人正在和契丹騎兵絞殺在一起,河東軍散在混亂的陣線裡。

石守信抬起左手擦了擦臉上的血和汗,握緊手中的刀又衝了回去,他衝到楊重貴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站到那人左側,朝正前方衝來的契丹騎兵迎了上去。

楊重貴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吭聲,只是跟了上來。

兩人並肩衝入亂軍之中。石守信擋住正面,楊重貴補上側翼,他們沒說一句話,可配合得像是已經這樣打過很多次。

石守信砍翻一名騎兵的坐騎,楊重貴跟進一刀捅穿那人的喉嚨,動作銜接得幾乎沒有任何間隙。

楊重貴被側面襲來的長矛逼退半步,石守信上前替他擋住第二擊,然後反手一刀切斷了矛杆。

契丹騎兵的這波衝擊終於開始減弱,後續的騎兵被前堵後塞的混亂所遲滯,衝鋒的勢頭被徹底打散。

失去了速度的騎兵開始被步卒從側面捅下馬來,馬匹在陣列前嘶鳴著倒下。

耶律安摶在後面看到這一幕,知道自己這一波已經打不動了,也沒有猶豫,即刻下令後撤。

石守信停下來喘氣,蹲在一匹死馬後面,用手撐著膝蓋,楊重貴在他旁邊蹲下,兩個人隔著一步的距離,誰也沒有看誰。

隨著遠處傳來收兵的號角聲,契丹的騎兵也開始向後退卻,留下一地殘破的甲冑,折斷的槍桿和倒伏的戰馬。

第二波衝擊退了。

石守信站起來,腿有些發軟,他沒有看楊重貴,只是說了一句:“你的人還有多少?”

楊重貴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兩千多。”

石守信微微頷首,沒有再問,只是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向後方走去。

巴公原上的廝殺聲漸歇,第二波契丹騎兵退去之後留下的戰場比第一波更滿,滿到連下腳的地方都很少。

屍體堆疊的地方擠成一團,兵器插在泥地裡,槍、盾、箭桿散落一地,吳承昊在建雄軍陣後清點過傷亡之後,站著沉默了片刻,然後讓人把陣亡者的名字記在紙上,記了很多名字,紙寫滿了,就把陣亡者抬到陣線後方去放好。

常思那邊的陣線也沒有完全收攏,右翼被契丹騎兵衝開了一道口子,他用預備隊堵上了,可填進去的人也沒能回來多少。

北面丘陵上,楊廷在沈冽身旁低聲報了一組數字。

“耶律阮的下一波快來了。”

楊廷看了一眼南面:“斥候說契丹中軍正在重新整隊,前軍退了之後沒有回營,在南面坡地上停了下來。”

“停著不動?”

“停著不動。”

楊廷想了一下,又補充道:“也許在等側翼的訊息?”

沈冽沒有接話,他知道耶律我烈那五千騎兵還在東側藏著一直沒有出現。

那支騎兵什麼時候動,怎麼動,是這場仗最大的變數,他看了一眼坡腳處的耀州重騎,慕容延釗的人馬俱甲,排成了方陣,馬匹在鐵甲下安靜地打著響鼻,騎士們端坐鞍上,手中的長槍豎在身側。

不過沈冽只是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南面,契丹中軍陣中,耶律阮收到了耶律安摶戰損的彙報,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霧散了之後天色一直很沉,雲層壓得很低,不過沒有下雨。

耶律安摶站在他馬前,甲冑上全是泥血,見耶律阮沒有說話,只好站在原地等著。

“安摶。”耶律阮終於開口。

“在。”

“還能再衝一次嗎?”

耶律安摶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回答能,但他看了一眼自己左翼陣地上那些正在收攏的騎兵,把那個字嚥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能衝,可衝不穿,漢人比我想象的強,並且第二道防線比第一道厚,打了一輪之後還能收攏,第三道還沒動過,就算衝穿了第二道,第三道也會接住。”

耶律阮聽完沒有發怒,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頭向東南方向看去。

那個方向沒有信使回來,他又看向東北方向,那裡也沒有動靜。

“等一刻鐘罷。”

可戰場上的等,從來不是真的靜止,漢軍那邊沒有閒著。

沈冽趁著契丹人整隊的間隙,把吳承昊和常思都召到了中軍旗下面。

兩人從各自陣地上過來時身上都帶著傷,吳承昊的左肩甲凹了一塊,常思的右手腕纏著布條。

“耶律阮的第三波不會只從正面來了,他的騎兵衝了兩道防線,沒有衝穿,他自己清楚再衝一次也打不穿第三道防線。他會讓中軍壓住正面,讓側翼的那支騎兵從後面繞過來。”

吳承昊皺眉:“東側後面那支?”

“他一直在等那支騎兵到位。”

常思開口了:“那我帶昭義軍往後撤一段,在陣線後方列一道防騎兵的橫陣,慕容延釗的騎兵在東側坡腳守著,如果那支騎兵從後面繞過來,昭義軍先攔住,慕容延釗再從側面兜過去。”

沈冽看了他一眼:“你帶多少人撤?”

“五千。”

“昭義軍撤五千之後,正面還剩多少?”

常思想了想說:“還有兩千多人,能頂得住正面。”

沈冽微微頷首,隨即說道:“正面交給建雄軍和護聖軍,昭義軍全撤到後方去列橫陣。”

吳承昊說:“建雄軍扛得住正面,可扛不住太久,如果契丹第三波壓過來的時候建雄軍被打穿了,後面沒有預備隊接應。”

沈冽說:“我讓楊重貴帶他的人留在第二道防線後面,如果建雄軍被打穿了,他頂上。”

吳承昊看了一眼楊重貴那支隊伍所在的位置,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正欲張口說些什麼,臉色卻是突然一變,他忙抬頭看向沈冽,只見這位漢軍主帥臉色也是明顯差了起來。

風向變了!

南風轉成了西風!

這變化在平日裡不過讓人眨一下眼,可在這片四面環山的盆地裡,風一轉向,煙塵的方向便偏了,視野也為之收緊。

耶律阮在契丹帥旗下第一時間察覺到了這個變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那面帥旗的飄動方向。

隨即,這位契丹皇帝也是大笑不止,但明顯沒忘了正事,僅僅片刻功夫,便是對身側的傳令兵下了軍令。

“傳令,命耶律安摶、耶律我烈、耶律楚補...同時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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