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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北面(完)

雁門關的陷落,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也要慢。

快,是因為從契丹人開始攻關到關門大開,不過幾天時間。

慢,是因為這幾天裡,肖弘圖帶著三千守軍打退了契丹人七次進攻,如果肖弘圖的副將沒有叛變,也許還能撐五天,也許十天。

可也許這個詞在戰場上太不值錢了。

訊息傳到沈冽帳中的時候,雁門關已經破了三天。

信使是從河東一路狂奔過來的,換了兩匹馬,跑到最後的那匹最後也是倒在大營門口就死了。

而信使本人也好不到哪裡去,臉上全是凍瘡,還是被親兵架進帳中的,儼然是站不直了。

沈冽見狀倒是沒有催他,只是等他喘勻了氣喝了兩碗水,才讓他說。

信使說的事情很簡單,也很殘酷。

肖弘圖一共守了雁門關五天。

五天裡,契丹人攻了七次,死了兩千多人,沒能爬上城頭。

關上的守軍從三千人打剩到一千八百人,可士氣沒垮。

因為他們看到契丹人死得比他們多,看到那些不可一世的契丹人在關牆下摔成肉泥,也看到耶律阮的契丹皇旗在風中搖晃卻前進不了一步。

第六天晚上,變故發生了。

肖弘圖的副將叫張顯,跟了他八年,是從一個小兵一步步提拔上來的。

肖弘圖對他有知遇之恩,可張顯的家人都在太原。

劉崇派人把張顯的老母親和妻兒也“請”進了節度使府。

訊息傳到雁門關,張顯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帶著自己的親兵,趁肖弘圖在城牆上巡視的時候,從背後控制了他。

倒不是用刀控制,而是用跪。

張顯跪在肖弘圖面前,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出了血。

他說:“將軍,我對不起你,可我老孃在太原,我不能看著她死,契丹人答應不殺你,只要你開門,你的家人也平安。”

肖弘圖看著跪在地上的張顯以及身旁人人帶傷計程車卒,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只是說了一句。

“把刀給我,我自己來。”

張顯不肯,肖弘圖乾脆又補了一句:“那你殺了我。”

張顯還是沒有動手,只是讓人把肖弘圖綁了,然後開啟了關門。

關門開啟的那一刻,契丹騎兵便是直接湧了進來。

基本沒有再遇到抵抗。

關上的守軍看到自家將軍被綁,副將投降,群龍無首,大部分放下了武器,少部分試圖反抗的被契丹人砍倒在城牆上。

三千人,活下來的不過區區一千五百餘人,而契丹人進關之後沒有停,直接穿關南下,沿著代州、忻州的官道直奔太原。

耶律阮進關的時候,特意去找了肖弘圖。

肖弘圖被綁在柱子上,嘴裡塞著布條,看到耶律阮進來,只是漠然的抬了下頭,隨即又很快低下頭去。

耶律阮讓人把他嘴裡的布條取出來,等了一會兒,以為他會說什麼。

但是肖弘圖什麼都沒說。

最終耶律阮沒有殺他。

“綁著,帶走。”

耶律阮用契丹語對身邊的親兵說,旁邊的漢人謀臣王文壘則是問了一句:“陛下留他何用?”

耶律阮說:“這個人連自己的命都不要,卻守了雁門關五天,殺了朕那麼多人,這樣的人,殺了可惜,讓他看著,看他守了一輩子的關,擋不住大遼的鐵騎。”

肖弘圖被拖出去的時候,終於開口了。

他沒有罵耶律阮,也沒有求饒,而是衝著門外那些被俘的雁門關守軍喊了一句話。

“弟兄們,是我肖弘圖對不起你們!”

沒有人回應。

那些被俘計程車卒低著頭,有的在哭,有的在發抖,唯獨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他。

契丹騎兵從雁門關南下,日夜兼程,從雁門關到太原,三百多里,騎兵幾天就能到。

李從熙在太原城下得到訊息的時候,契丹人的前鋒已經過了忻州,距離太原不到一百里。

石守信從遠處跑過來,氣喘吁吁地說:“李兄,撤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李從熙,看著太原城頭,看著那些還在城牆上站著的守軍。

契丹人來了,他不得不撤。

撤了,太原就是劉崇的,契丹人進了太原,河東就完了。

可不撤,他那三千多人不夠契丹騎兵一個衝鋒的。

“撤去清源。”李從熙說。

清源在太原以南七十里,介於太原和文水之間,是一座小縣城,城牆不高,但背靠清源水和汾水,再往北還有蒙山天險,地勢也還算險要。

而從清源往南,過了汾水就是文水,往北可以盯著太原的動靜,往西可以退入呂梁山脈。

進可攻,退可守,是眼下最好立足的地方。

扶危軍開始撤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大軍連夜拔營,拆帳篷,裝輜重,牽著馬,扛著刀,沿著官道向南走。

李從熙走在隊伍中間,不時回頭看一眼北方。

太原城頭的火把還在亮著,可他已經看不到那些了,因為他自己的火把熄了。

為了不驚動劉崇,他下令全營滅火,摸黑行軍。

天亮的時候,扶危軍到了清源。

縣城不大,城牆只有一丈多高,守軍早跑了,連縣令都不知去向,李從熙進城之後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讓人去檢視城防。

但無論如何,這座城根本就是守不住的。

好在李從熙要的不是守住清源,是要在這裡等。

等趙匡胤和慕容延釗從祁縣過來,等沈冽從滹沱河邊騰出手來,等一個反攻的機會。

李從熙站在城牆上,望著北方的官道,官道上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可是,契丹人很快就會來。

而契丹人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扶危軍撤到清源的第二天,契丹人的前鋒就到了太原城。

劉崇出城迎接耶律阮的時候,排場很大,太原城裡的官員傾巢而出,劉崇更是在城門口膝行跪迎耶律阮,口稱“陛下萬歲”。

耶律阮騎在馬上等了好久才開口:“起來吧。”

契丹的大軍駐紮在城北,耶律阮只帶了幾百親兵入城,在節度使府裡坐了一個時辰,聽劉崇彙報河東的情況。

劉崇說太原城裡的糧草只夠吃一個月,說沈冽的軍隊在祁縣、文水一帶活動,說李從熙已經從太原城下撤到了清源。

耶律阮聽完,只說了一句:“糧草不夠,就搶。”

契丹人進太原之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搶,縱兵劫掠。

契丹騎兵衝進太原城裡的商鋪和民宅,見什麼搶什麼,糧食、布匹、金銀、女人,什麼都搶。

有人反抗,當場殺死,有人藏匿財物,搜出來之後全家處死,太原城裡有頭有臉的商戶,一夜之間變成了乞丐。

那些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女眷,一個個被契丹兵從深宅大院裡拖出來,像貨物一樣被分來分去,肆意凌辱。

之後是殺。

耶律阮沒有下令屠城,可他的兵殺了很多人,有的是因為反抗被殺,有的是因為藏糧被殺,有的是因為看不順眼被殺,還有的僅僅是因為契丹兵想試試新刀的鋒利程度被殺。

屍體堆在街巷裡,沒人收,只有許多條野狗在屍堆裡翻找吃食。

最後則是慶祝。

契丹人本身就帶了不少酒,進了太原又搶了一些。

當兵的喝酒,當官的也喝酒,連耶律阮的中軍帳裡都擺上了酒席。

劉崇陪著耶律阮喝酒,每一杯都先乾為敬,臉上的笑一刻不敢停。

太原城裡,火光沖天。

契丹兵在城裡四處放火,不是為了燒城,是為了取樂,他們把搶來的布匹堆在街上,澆上油,點著了看火苗躥高。

把抓來的百姓趕進火場,看他們被燒得慘叫,有人在火堆旁跳舞,有人用搶來的琵琶胡亂地彈奏,有人摟著搶來的女人大聲唱歌。

歌聲、慘叫聲、哭聲、笑聲、馬嘶聲、刀砍聲,所有的聲音混在一起,在太原城的上空交織成了一場噩夢。

城牆上,一個契丹兵喝醉了酒,搖搖晃晃地走到垛口邊,解開褲子往下撒尿,尿澆在城牆根下的一具屍體上。

屍體是一個老人,頭髮花白,手裡還攥著一根扁擔。

他是太原城裡的一個老菜農,契丹兵進他家搶糧的時候,他用扁擔打了一個契丹兵的頭,然後被一刀砍死在門口。

他的屍體在城牆根下躺了一天,沒有人收,他的兩個女兒被契丹兵從屋裡拖出來的時候,從他身邊路過,被絆了一下,低頭看到了他的臉。

大女兒哭了一聲,被契丹兵扇了一耳光,不敢再哭了,二女兒則是直接不敢看他,閉著眼睛被拖走了。

太原城裡的百姓在這一夜之後,終於明白了什麼叫亡國奴。

不是換一個皇帝,不是改一個年號,而是你在自己家裡沒有尊嚴,沒有安全,連死都不能自己選擇。

你的房子不是你的,你的糧食不是你的,你的女人不是你的,你的命也不是你的。

你活著,是因為契丹人還沒殺夠。

你死了,是因為契丹人想殺你。

不需要理由。

清源縣城裡,李從熙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太原方向的天是儼然已經紅了,是火光。

幾十裡外的大火,把半邊天都燒紅了。

石守信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片紅光,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石守信說了一句:“太原沒了。”

李從熙沒有接話。

他想起自己路過平晉的時候,城裡還有百姓還在城頭上往下看,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有些人甚至在還在路過大軍的時候問他從哪裡來,問他能不能不打。

不過李從熙沒法回答,只是低著頭走過去了。

現在那些人在契丹人的刀下。

李從熙沒能打下太原,沒能救他們,甚至連守都沒能守。

他撤了,帶著他的兵撤了,把太原留給了契丹人,留給了劉崇。

這位扶危軍都指揮使當然知道自己不該撤。

可他又知道,不撤,他的三千多人會被契丹騎兵直接衝死。

而他死了,清源也保不住,祁縣也保不住,文水也保不住。

沈冽在河東就再也沒有一支能打的兵了。

所以他撤了。

可他知道,這個決定會跟著他一輩子。

每當有人提起太原,他就會想起那片紅光,想起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

“石兄,”李從熙忽然開口,“你說,殿帥知道訊息了沒有?”

石守信想了想:“應該知道了,信使跑得很快。”

“殿帥會怎麼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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