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扶危(下)
文水和祁縣落入沈冽之手,相當於河東被一刀切成了兩半。
這兩座城本身不算什麼。
文水的城牆不到兩丈,祁縣的城防也說不上堅固,放在中原不過是個尋常州縣。
可它們的位置太要命了。
文水在汾水西岸,祁縣在文水以東,兩城相距不過六十里,中間是汾河谷地最寬闊的那段平原。
誰佔了這兩座城,誰就卡住了太原的南大門。
劉崇在太原,劉繼業在汾州,太原到汾州兩百餘里,官道沿汾水河谷南下,必經文水、祁縣。
以前這兩座城在劉崇手裡,太原和汾州之間暢通無阻,糧草輜重可以隨時調撥,兵力可以南北呼應。
現在城頭換了旗,太原和汾州之間的通道就被攔腰截斷了。
劉崇如果要南下接應劉繼業,必須先攻下祁縣。
祁縣在手,文水就在一旁,攻城的軍隊則是必然會被兩面夾擊。如果繞開文水走西線,就要翻越呂梁山的餘脈隱泉山,山路崎嶇,騎兵過不去,輜重運不動,走一趟少說十天半月。
等他的兵翻過山,劉繼業可能已經被圍了。
劉繼業如果要北上與劉崇會合,必須先打文水。
文水在汾水西岸,城南有渡口,城北是開闊地,守軍可以在他渡河的時候半渡而擊。
就算他打下文水,旁邊還有一個祁縣,而孝義到文水一百里路,至少三天的行軍,每一步都在沈冽軍的監視之下。
這就是沈冽要的效果。
兩座不起眼的小城,直接將太原和汾州隔開,劉崇和劉繼業被分割成了兩個獨立的戰場,誰也幫不了誰。
沈冽可以在滹沱河邊專心對付契丹人,不用擔心河東的側翼被捅一刀。
更重要的是,這兩座城在手,沈冽就有了進攻太原的跳板。
從祁縣到太原,不過一百多里,輕騎兩日可到,步卒四日。
以前他不敢打太原,是因為劉繼業在汾州,打太原的時候劉繼業會從南邊捅他的屁股。
現在劉繼業被鎖在南邊,太原則是成了一座孤城。
而劉崇,已經在太原府衙裡坐了很久了。
代州被奪回後,最新的訊息他已經收到了。
契丹人答應出兵,但不是無償的。
耶律阮的條件很直接:劉崇稱臣,割讓河東的北境,包括代州、嵐州、朔州,以及雁門關以北的所有土地。
作為交換,契丹會出兵五萬,由耶律阮親自率領,從雲州南下,與劉崇合兵,擊退沈冽。
劉崇看著這封回信,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恨。
石敬瑭當年割讓燕雲十六州,被天下人罵了十幾年,最後恥辱死去。
現在他也要走石敬瑭的老路。
稱臣、割地、引契丹人入關。
可他有的選嗎?
沈冽在北邊壓著,郭威也在一旁虎視眈眈,劉繼業在汾州被鎖死,太原城裡的存糧也不多。
如果不引契丹人進來,他連兩個月都撐不過去。
最終,他提起筆寫了回信。
稱臣,割地,求援。
信使連夜北上,出了雁門關,直奔雲州。
五日後,沈冽收到了河東的軍報。
文水、祁縣已下,劉繼業退守孝義,太原南面門戶已封。
趙匡胤在野戰中擊退了楊重訓的先鋒,慕容延釗及時趕到,楊重訓潰敗,劉繼業主力未敢北上。
扶危都傷亡不小,但建制完整。
沈冽把軍報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後壓在案上,沉默良久。
帳中只有郭威和楊廷。
郭威坐在對面,也在看自己手裡的軍報。
東線趙延壽那邊沒什麼動靜,契丹人還在滹沱河北岸觀望,而楊廷站在門口,等著沈冽的下一步命令。
沈冽閉了一會兒眼,在腦子裡算賬。
扶危都加上護聖軍,加上石守信和慕容延釗的殘部,現在在河東的總兵力大約一萬五千人。
劉繼業在孝義還有將近一萬,劉崇在太原至少兩萬。
如果硬打太原,兵力不夠,就算打下來也是慘勝,之後契丹人來了根本守不住。
可不打太原,劉崇就會跟契丹人合兵,到時候五萬契丹騎兵從北邊壓下來,加上劉崇的兩萬人,河東的局勢就會徹底逆轉。
必須要有一個折中的方案。
既不能讓劉崇騰出手來跟契丹人合兵,又不能把河東的兵力消耗在攻城上。
沈冽睜開眼,叫來楊廷:“傳令,石守信率龍棲軍殘部北上祁縣,與李從熙、趙匡胤、慕容延釗會合,龍棲軍剩下的兵併入扶危都,從今日起,扶危軍都升為扶危軍,李從熙為扶危軍指揮使。”
楊廷聞言愣了一下,龍棲軍本就是軍一級別,比扶危軍都還高了一級,現在讓石守信把兵交給李從熙,石守信能答應嗎?
沈冽看出了他的疑慮,但沒有解釋,他繼續說。
“石守信為副使,留在李從熙身邊,趙匡胤率護聖軍守文水,慕容延釗率耀州騎軍守祁縣,李從熙帶扶危軍,加上石守信帶去的龍棲軍殘部,組成攻城軍,北上進攻太原府。”
楊廷腦中飛快地記著,同時點頭不止。
“還有一個任命。”沈冽頓了一下,“李從熙權知太原府尹,打下太原之後,太原歸他管。”
楊廷不禁有些恍然。
權知太原府尹,這是讓李從熙做太原的臨時長官。
可殿帥還沒有登基,就已經在封官了。
但楊廷很快回過神,又是點了點頭。
“攻太原,圍三缺一,留北門,劉崇想跑就讓他跑,別圍死他,圍死了他會死守,放一條生路他才會跑,他跑了之後不要追,占城就行。”
郭威聽到這裡,終於開口了:“你不想殺劉崇?”
“劉崇不值幾個錢。”
沈冽說。
“他的命不值我多死一個兵,他跑了也是往北跑,跑到契丹人那裡去,契丹人得了這麼一個喪家之犬,除了拿來當招牌沒有別的用處,他活著,比死了更有用。”
郭威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他明白了沈冽的意思。
劉崇跑了,太原就是沈冽的。
劉崇跑到契丹人那裡去,契丹人就得養著他、供著他,把他當個傀儡供起來。
一個傀儡能幹什麼?除了給契丹人添亂,什麼都幹不了。
沈冽繼續說:“趙匡胤守文水,慕容延釗守祁縣,兩個人互相策應,劉繼業如果北上,慕容延釗從祁縣南下,趙匡胤從文水東渡,兩面夾擊,劉繼業如果不動,就讓他待在孝義,他翻不起浪了。”
楊廷這時才抬起頭:“官...殿帥,石守信那邊,要不要單獨給一道命令?”
沈冽想了片刻,搖了搖頭:“不用,李從熙會處理好。”
他沒有說的是,石守信這個人,能用,但不能獨當一面。
龍棲軍在他手裡折了七成,不是因為他不會打仗,是因為他太想贏了。
太想贏的人才更容易輸。
讓他留在李從熙身邊做副手,既能用到他的本事,又不會讓他再犯同樣的錯。
楊廷出去傳令了,帳中只剩下沈冽和郭威。
郭威看著沈冽,忽然說了一句:“你把太原就這麼給了李從熙?”
“不是給,是讓他暫時管著。”沈冽說,“打下太原之後,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在那裡,李從熙與我相處最久,穩當。”
郭威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當然知道沈冽為什麼不派石守信去守太原,也不派慕容延釗。
石守信太急躁,慕容延釗雖然穩,但他更適合帶騎兵打野戰,民政不是他的長處。
李從熙不一樣,這個人是在劉知遠手下從都頭一步一步爬上來的,知道怎麼管兵,也知道怎麼管百姓。
郭威忽然感覺,沈冽在安排這些事的時候,不像是一個將領在調兵遣將,更像是一個皇帝在安排天下。
誰守哪裡,誰打哪裡,誰管民政,誰管軍務,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像是早就在腦子裡想好了。
祁縣城頭,李從熙收到了沈冽的命令。
他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完了,以為自己看錯了。
第二遍看完了,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第三遍看完了,他把命令疊好,揣進懷裡,轉過身面對著城牆上坐著的扶危都士卒。
龍棲軍併入扶危都,扶危軍都升為扶危軍。
他李從熙,從指揮使升為都指揮使,權知太原府尹。
打下太原之後,太原歸他管。
石守信站在他旁邊,也在看自己的那份命令。
龍棲軍殘部交給李從熙,他自己做李從熙的副手,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李從熙看了他一眼:“石兄。”
石守信抬起頭。
“龍棲軍的弟兄,我會好好帶。”李從熙說,“不會讓他們白死。”
石守信的眼眶紅了一下,只是伸出拳頭錘了一下李從熙的胸口,然後轉身便離去了。
他要去找龍棲軍剩下的人,告訴他們,從今天起,他們是扶危軍的人了。
李從熙站在城牆上,看著石守信的背影消失在城門。
權知太原府尹。
打下太原之後,他就是太原的長官了。
太原府十四個縣,幾十萬百姓,從今往後歸他管。
他李從熙,一個鄉下的小子,十五歲被拉去當兵,二十歲才學會寫自己的名字,在先帝麾下混了個牙兵的指揮使,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就到頭了。
可現在,卻是要當太原府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