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汾州(下)
“劉將軍帶著全部精銳步卒和騎兵,趁夜色掩護,去了孝義方向,平遙根本沒有主力....”
真相大白!
慕容延釗面沉如水,腦海中幾乎是瞬間便將這幾日的戰局脈絡理得一清二楚。
這汾州門戶有二,一為平遙,二為孝義,劉繼業手中兵力有限,若是當真分兵拒守,在這平原之上絕對會被沈冽麾下的驕兵悍將逐個擊破。
於是,這位被劉崇賜姓的年輕將領,竟是行了一招近乎瘋狂的險棋。
空城計。
他故意將全是從村鎮強徵來的老翁病卒留在平遙,發放破舊兵器,在城外道口多立旗幟,每日操練呼喝,虛張聲勢,硬生生偽裝出分兵拒守的假象!
其目的,便是為了拖延自己這支耀州重騎的步伐。
而劉繼業真正的殺招,乃是集中了河東軍的全部精銳壓在孝義方向,去迎擊性情急躁的石守信。
石守信不知平遙底細,定會以為劉繼業兵力分散,若是石守信因焦躁而貪功冒進,強渡汾水,必將迎頭撞上劉繼業以逸待勞的河東主力!
“速去備紙墨!”慕容延釗厲聲喝斷了還在一旁發愣的副將。
須臾,紙筆奉上,慕容延釗就著馬鞍,提筆蘸墨,筆走龍蛇般快速寫下軍報。
信中言明平遙空城之狀,徹底把劉繼業集中兵力於孝義的圖謀攤開了說,並且叮囑石守信切勿強渡。
“交予遊騎。”
慕容延釗將摺好的軍報一把拍在親兵胸前。
“換最快的馬,一人雙騎,抄近道趕赴孝義大營!務必趕在石守信渡河之前交到他手上!”
親兵接過軍報,翻身上馬,飛奔而出。
“將軍,平遙既已是一座空城,我軍是否在此安營紮寨,等待殿帥後續指令?”
副將湊上前來,猶疑著請示。
“安營?”慕容延釗搖了搖頭。
“平遙一座空城,無須大軍駐紮,全軍聽令,輕騎先行探路,重騎隨後,第一第二第三指揮隨我從平遙側翼迂迴,直插孝義後方!”
戰馬長嘶,大軍一分為二轉向,來時步步為營,去時疾如烈火。
劉繼業能在孝義算計石守信,便是絕不會料到平遙的偽裝會潰散得如此之快,那些老弱病殘連半天時間都未能拖住耀州騎軍。
這場不戰而逃,徹底打亂了劉繼業的謀篇佈局,現在攻守之勢逆轉,只要耀州騎軍能及時趕到,腹背受敵的便成了劉繼業。
然而,大軍向西疾馳不過十餘里,天色便陡然晦暗下來。
初春時節,寒氣未退,天空不知何時聚起了重重陰雲。
待到中午時分,天氣陡變,竟是下起了夾雜著冰碴的凍雨。
雨水瓢潑,天氣昏暗,戰馬在泥濘的道路上開始打滑,耀州騎軍引以為傲的速度,在這等天時地利面前,被生生遏制。
前方,便是鄔城泊。
這鄔城泊乃是一片方圓數十里的巨大湖沼,此時湖面半冰半水,周遭長滿了半人高的枯黃蘆葦,要從平遙快速馳援孝義,大軍便必須穿過鄔城泊邊緣那條泥濘的走廊。
慕容延釗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放緩馬速,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卻是愈發強烈。
劉繼業既然能佈下平遙空城計,會猜不到自己有可能識破騙局,進而抄他後路嗎?
這鄔城泊地形險惡,若是有一支伏兵....
就在慕容延釗心念電轉之際,前方的蘆葦蕩中,忽然傳來一陣箭雨!
敵襲!
只見那視線受阻的鄔城泊兩側,蘆葦如波浪般向兩邊倒伏,無數披著蓑衣,內穿暗甲的河東步卒,端著長槍,藉著風雨的掩護,一頭撞到了耀州騎軍的前鋒之上!
雙方在雨中猝然相逢,各自震動,繼而迅速爆發了極為激烈的戰鬥。
對於這支埋伏在此的河東軍而言,在這個要害關口遭遇耀州騎軍,自然是可以直接出手的。
而慕容延釗也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意識到了這支敵軍的目的。
劉繼業根本沒有將所有籌碼都壓在孝義!
他分出了一支極其精銳的死士,扼守住了鄔城泊,就是要截斷平遙方向的任何援軍!
雖是白日,但凍雨之中,天色昏暗,道路泥濘,旗幟不展。
休說於此刻再開始排兵佈陣,雙方便是直接開啟了最激烈也是最為血腥的亂戰肉搏。
耀州騎軍本是重甲騎兵,平原衝鋒天下無雙,但在此時此刻,戰馬陷入鄔城泊邊緣的深泥之中,根本無法提速。
強行衝陣,反倒使得馬匹紛紛折斷馬腿,將背上的騎士狠狠拋入泥水之中。
“下馬!重甲步戰!結陣迎敵!”
慕容延釗果斷地下達了軍令,他知道在泥沼中強行馭馬只會徒增傷亡。
耀州重騎紛紛翻身下馬,拔出橫刀與得勝勾上的長槍,按照百人隊、十人隊迅速在泥濘中結陣。
耀州重甲、三鎮兵員,外加慕容延釗的指揮若定,倒是讓反應過來的耀州軍並未因被偷襲衝擊而陷入自亂的境地。
與之相反的是,河東軍雖然佔據了地形優勢,但他們面對的卻是如今沈冽麾下最強的軍隊。
那些端著長槍衝上來的河東步卒,往往刺不穿耀州軍的重甲,反被橫刀連人帶槍劈成兩半。
可此時因為雨水與亂戰,雙方軍隊幾乎都是無法再度接受來自統帥的命令。
河東伏兵根本不清楚自己要面對的是何等的虎狼之師,只是不斷地從後湧出,試圖將戰局擴大,當然,也是試圖將耀州軍留在這裡。
隨著廝殺不斷,河東軍和耀州軍的屍首在泥沼中也是緩緩堆積起來,到最後甚至已然如同人牆一般,將此戰的激烈硬是逼緩了下來。
慕容延釗的戰袍早已被鮮血浸透,他望著眼前這彷彿沒有盡頭的河東伏兵大口喘息,心中卻掛念著幾十裡外的孝義大營。
他被拖在這裡了!
劉繼業的這支偏師,就像是一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卡在了鄔城泊的咽喉要道上,用命填補著兩軍裝備上的差距。
天色愈發暗淡下來,視線受阻,交戰雙方因為難以分辨敵我,不得不漸漸放緩了攻勢。
兩軍停戰,也是紛紛在戰場上搜尋殘兵傷兵。
可此時打掃戰場又談何容易?
雖說雙方都因這天氣故而停下了進攻的節奏,但無論如何,兩軍的目的都是不可調和的。
慕容延釗要帶軍回孝義支援石守信,而河東軍則是要用命將耀州軍攔在這裡。
僅僅一日便夠。
而此時的孝義城外,汾河兩岸,局勢已然嚴峻到無以復加的地步了。
石守信的耐心,在這幾日的隔河對峙中被徹底消磨殆盡,他看著對岸那幾日來毫無變化的河東軍營盤,那股想要建功立業的急躁火焰在胸中越燒越旺。
慕容延釗的信使,終究是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雨和泥濘的道路,慢了一步。
當這日清晨,薄霧還在汾河上瀰漫時,石守信終於是拔出了腰間的橫刀。
“河東軍不過是虛張聲勢!那劉繼業小兒,真以為憑一條汾水就能擋住我龍棲軍的兵鋒?”
石守信立在搭建好的木筏前,向全軍高聲下達了最終的軍令。
“龍棲軍,強渡!”
隨著將令下達,成百上千的木筏被推入汾水中。
石守信此次沒有選擇佯攻,他將最精銳的先鋒營全部壓在了正面淺灘,試圖一舉沖垮對岸那看似鬆懈的防線。
對岸的河東軍營地裡,劉繼業靜靜地站在望臺之上看著龍棲軍湧入河道。
“終於忍不住了。”劉繼業低聲自語。
當龍棲軍的木筏行至河道中央,當無數士卒跳下淺灘,在及腰深的水中艱難跋涉,試圖攀上對岸時....
“升大將旗!擂鼓!”劉繼業猛地揮下手。
剎那間,原本寂靜的河東軍營寨後方,爆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戰鼓聲。
那原本只留有少量弓弩手的灘塗後方,突然湧出了漫山遍野的兵馬。
不是幾千,而是上萬!
這是劉繼業從汾州、從石州各地抽調而來的全部精銳主力!
“放箭!”
萬箭齊發,箭雨無情地覆蓋了正在半渡之中的龍棲軍。
缺乏掩體的龍棲軍士卒在河水中慘叫著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汾河的江面。
石守信站在南岸,目眥欲裂,當看到對岸突然出現的數萬敵軍後,他終於明白自己掉進了一個何等可怕的陷阱。
“退!鳴金!快退!”石守信聲嘶力竭地吼叫。
但此時想退,談何容易?
河道中央的木筏擁擠不堪,前方計程車卒被箭雨射成了刺蝟,後方計程車卒又急著向前擁擠,整個渡河部隊陷入了極度的混亂。
而劉繼業根本沒有給石守信喘息的機會。
“騎兵,兩翼包抄!步卒,隨我下河,半渡而擊!”
劉繼業親率督戰隊,拔出長刀,率先衝入河水中。
蓄勢已久的河東精銳撲向了在水中進退維谷的龍棲軍。
屠殺,在汾河的淺灘上演。
龍棲軍雖勇,但在毫無陣型、身陷河水、且面對數倍於己的絕對主力面前,勇敢不過是最廉價的消耗品。
而石守信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先鋒營一點點被蠶食。
這支軍隊本就是郭威前不久去河中平叛時才從大梁帶出,是要用來補充沈冽在香積寺大戰之後岌岌可危的兵員的。
可如今,石守信等於是親手將龍棲軍推入了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