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代州之變（上）
縱觀如今的天下大勢，大漢這座本就根基不穩的破敗廟宇，在經過廣政殿那場血案後，已然處於全面崩塌的邊緣。
權力的本質，在這個武夫當道的亂世，從來不是幾張蓋著玉璽的黃紙，而是刀槍，是糧草，是恩威並施的軍心。
而沈冽在關西的舉動，則是一場無與倫比的豪賭。
沒有選擇上表質問，也沒有選擇擁兵觀望。
只因為一旦給大梁城留下喘息之機，讓劉承祐和李業等人穩住陣腳，郭家留在京城的家眷便是必死無疑。
而單憑遠在代州的郭威，根本來不及救援。
之所以兵行險招，倒並不是因為這位沈殿帥自認料事如神這種奇怪的原因。
只是因為並無他法。
若是正大光明的將郭家人移出京城，而且郭家有兩人在朝外手握重兵，這等行徑別說劉承祐了，就算讓劉邦、李世民這等君主來看都等同於把心有異志寫在了臉上。
更何況是劉承祐？
好在，沈冽賭對了。
那些擁兵自重的老牌節度使，原本就對大梁城突然發來的調令驚疑不定。
當他們知曉沈冽悍然起兵，展現出極其強硬的姿態後，這些人也是立刻做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抉擇。
按兵不動，坐山觀虎鬥。
沒有哪路節度會在這局勢不明的時候，冒著被沈冽大軍迎頭痛擊的風險去勤王。
這便是沈冽這個名字的口碑！
慕容彥超倒是動了心思，可很快就被手臂上的舊傷牽動起了當初被沈冽一槍砸翻的心緒，便是再也不提此事了。
沈冽用絕對的武力威懾，在關西與汴梁之間製造了一片絕對的真空帶。
這不僅孤立了劉承祐，更在無形中逼迫到大梁城的中樞，將郭家老小視為唯一能與沈冽談判的籌碼，從而硬生生將張氏等人從鬼門關前保了下來。
而在北方，局勢的演變則完全走向了另一條道路。
樞密使郭威此時正坐鎮代州，手中握有大漢最為精銳的禁軍主力，同時剛剛接納了契丹降將趙延壽麾下的四萬兵馬。
從賬面實力上看，郭威是當今天下實力最強的一方諸侯。
當大梁城血流成河、關西大軍兵出函谷之時，遠在北地代州的郭威，對中原的劇變一無所知。
他正處於一個極其微妙且危險的境地。
並且，郭威有個致命的弱點。
他對大漢朝廷，對劉知遠留下的基業，抱有太深的忠誠與責任感，以至於他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防備北面耶律阮可能會派出的契丹大軍上，試圖用盡一切辦法維繫這支軍隊的糧草補給。
他確實根本未曾料到這背後的刀。
代州的飛雪已經連下數日。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狂風呼嘯，將城牆上插著的大漢軍旗吹得上下翻飛。
郭威披著重裘，立在代州北面的城樓上極目遠眺。
趙延壽站在郭威身側半步落後的位置。
這位在契丹軍中摸爬滾打多年的漢將，此刻雖已脫下胡服，換上了大漢的將服，只是可能是穿慣了契丹服裝的原因，此時的趙延壽的面上仍有幾分不自在。
不過郭威並未深究這等異常。
畢竟這趙延壽先是做了漢奸降遼，現如今又叛遼投漢，任誰如此兩面三刀都會有些尷尬不是？
“趙將軍。”
郭威收回視線，轉頭看向趙延壽，風雪太大，以至於他不得不提高些嗓音。
“此番撥亂反正，你這四萬兵馬居功至偉，否則這場仗，咱們怕是要打到開春。”
趙延壽雙手攏在袖中，迎著郭威坦蕩的目光，心中卻七上八下。
“郭樞密謬讚。”趙延壽垂下眼簾，避開郭威的視線。
“末將本是漢人，無奈陷於胡虜。如今得蒙聖恩，重歸故土，自當肝腦塗地。只是...”
趙延壽欲言又止。
“有話直說。”郭威拍了拍肩上的積雪，“軍中漢子，不講那些彎彎繞繞。”
趙延壽咬了咬牙，抬起頭：“末將斗膽，這四萬弟兄跟著我出生入死，如今歸漢，大梁城那邊，究竟是何章程？將士們的糧餉，朝廷可曾撥發？弟兄們私下裡多有議論，怕....怕朝廷秋後算賬。”
郭威聽罷也是愕然，並沒有立刻作答。
趙延壽的擔憂，郭威心知肚明。
若是由著中樞的意思，必然是將這四萬大軍打散收編，至於趙延壽本人，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在汴京城裡另外領個差事，總之絕對不可能再讓他與這支漢軍有任何聯絡。
但這仗還沒打完，契丹人隨時可能會惱怒之下派兵南侵。
若此時寒了這四萬降軍的心，北地防線瞬間便會崩潰。
“趙將軍。”良久，郭威終於開口。
“你且寬心，朝廷旨意已下，將軍歸漢，乃是天大的功勞，這四萬兵馬，編制不撤，依舊由將軍統領，編為北面行營。
至於糧餉，我已行文三司。王三司雖在錢財上把關極嚴，但對於前線抗敵的將士，倒是不會如何苛扣。這幾日，糧草輜重便會從太原方向運抵代州。
我郭威在此立誓，只要我還在樞密使的位置上一天，便絕不會讓弟兄們餓著肚子上陣。”
趙延壽聽聞此話，也是長長撥出一口白氣。
郭威在軍中的威望天下皆知，這位樞密使向來一諾千金，從不苛待同袍。
有郭威作保，他這顆懸著的心總算落定了一半。
“末將...替四萬弟兄，謝郭樞密大恩！”趙延壽叉手作揖，聲音有了幾分真切的感激。
“都是為大漢效力，不必言謝。”
郭威擺了擺手。
“走吧，城頭風大，去衙署裡喝口熱湯，太原那邊的糧草算算日子也該到了，咱們去核對一下交割的賬目。”
兩人並肩走下城樓，踩著積雪朝著城中的節度使衙署走去。
代州城因為戰事的原因早早便是開啟了宵禁，百姓們早早閉戶，只有巡邏的甲士在風雪中來回走動。
節度使衙署內，幾個炭盆燒得通紅，勉強驅散了些寒氣。
郭威解下大氅，扔給迎上來的親兵，大步走到主位坐下。
趙延壽也在客座落座。
親兵端上兩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
兩人剛剛端起大碗，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木門便被人從外用力推開。
風雪瞬間灌入堂內，吹得炭盆裡的火星四下亂舞。
走進來的是郭威的幕僚魏仁浦。
“郭樞密。”魏仁浦叉手行禮，目光在趙延壽身上掃過，隨後沉聲稟報。
“太原方面來人了，河東節度使劉崇麾下牙將李鋋，率五千河東牙兵，已至代州城南門外五十里處。”
郭威聞言，眉頭微挑，隨即舒展開來，端起羊肉湯喝了一大口。
“劉節度使派援兵來了？”
郭威放下大碗，轉頭看向趙延壽。
“趙將軍，你看，朝廷對北面戰局何等重視，劉崇乃是當今官家的親叔父，他肯撥發太原精銳前來助陣，咱們這代州城，便算是固若金湯了。”
趙延壽也是面露喜色，連連點頭附和：“劉節度使深明大義，我軍士氣必將大振。”
魏仁浦卻站立不動。
“樞密，事情有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