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三鎮連叛(下)
青哥兒的這一聲怒罵,在這寂靜的院落裡倒是顯得極為突兀。
一旁的張氏面色煞白,拼命將青哥兒往身後拽,她用身軀擋在青哥兒身前,連連搖頭。
“童言無忌!”
張氏強撐一口氣,迎向劉銖的視線。
“劉府尹,他還只是個孩子!府尹已然查抄了內外庫房,所得甚豐,何必與一個小兒計較?”
劉銖眯起眼睛,視線越過地上王正殘缺不全的屍首,落在青哥兒的臉上。
軍漢們見主官停步,紛紛握緊刀柄,只待劉銖一聲令下,便要上前拿人。
劉銖盯著青哥兒,只見對方眼中滿是怒火,毫無懼色。
殺機在劉銖心中盤旋,他掌管開封府,殺人立威是家常便飯。
一個半大孩子敢當眾辱罵他,按他以往的規矩,早就將這小子拖出去亂棍打死了。
畢竟殺這小兒,只不過是手起刀落的功夫罷了。
但他沒有立刻下令。
“冽哥兒...”劉銖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皮微跳。
沈冽。
這個名頭,在汴京城中確實好用。
哪怕僅僅是想到這個名頭,都讓劉銖生出三分膽寒。
短短兩年時間,一個旗號都差點打沒得軍隊裡的都頭,一步步靠著殺伐果斷殺到如今的兩鎮節度,更是剛剛收復河中,麾下兵強馬壯。
這等本事,劉銖如何能不懼怕三分?
更何況,沈冽的不念情面是出了名的,無論是當著劉知遠的面劫走杜重威,亦或是直接在城中調集殿前軍與史弘肇火併。
這些事都可以充分地證明一個點,沈冽並不在乎自己的風評。
劉銖是個貪財好殺的酷吏,但他不傻。
昨日符昭信送來那一箱財寶,買的便是郭家家眷的命,他今日強闖郭府,搶掠了內外庫房,斬殺了護衛統領,這威立得已經足夠大,財也發得足夠多。
若是真把郭威的家眷殺絕了,沈冽一旦起兵發難,這筆血債必然要記在他劉銖的頭上。
官家可以躲在深宮裡,他這個開封府尹可是要在外面頂雷的。
劉銖絲毫不懷疑這點。
為了幾句辱罵,搭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不值。
想到此處,劉銖卻不願在此丟了面子,終是冷哼一聲,隨即抬手指著青哥兒。
“沈冽?”劉銖嗤笑出聲,“那粗胚遠在關西,自身難保!你們還指望他能插上翅膀飛回大梁城來救人?”
青哥兒掙脫張氏的手臂,上前一步,直視劉銖的雙眼:“你這欺軟怕硬的貪官!我冽哥兒手裡有數萬精兵!他若知曉你今日在郭府的所作所為,定會親手剁了你的腦袋!”
啪!
張氏反手一巴掌抽在青哥兒臉上,清脆的響聲打斷了少年的怒罵。
她深知這開封府尹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酷吏,今日若真激怒了他,恐怕郭家滿門當真要血濺當場。
青哥兒偏過頭去,臉頰迅速紅腫,卻倔強地咬著牙,不肯發出一聲痛呼。
張氏轉過身,對著劉銖又是一禮。
“府尹寬宏!今日郭府逢此大難,我只求保全這幾個血脈,府尹大人大量,萬望高抬貴手。”
“郭夫人是個明白人。”
劉銖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漫不經心地踢開一旁王正的屍身。
“本官今日查驗完畢,府中暫無逆黨信件,不過,爾等皆是待罪家屬,從今日起,任何人不得踏出郭府半步!若有違抗,立斬無赦!”
劉銖揮手示意,數百軍漢抬著箱子,呼喝著退出郭府。
大門轟然關閉,鐵鎖從外扣死。
張氏身子一軟,心口絞痛難當,終於是癱坐在地上,她抱住意哥兒,也不言語,良久未動。
不知過了多久,懷中的意哥兒抽了抽鼻涕,才輕聲喚道。
“娘,我冷。”
此言一出,張氏的肩膀便開始微微顫抖,緊接著,便是顫抖的幅度愈來愈大,不斷有淚水順著意哥兒的衣衫汩汩流下。
遠在代州的夫君,遠在關西的晏昭。
你們可知這城中發生了何等慘劇?
最後,這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在風雪中釋放出來。
······
五日前,漢昌府,節度使府衙。
關西的天氣相比於大梁來說,要苦寒得多。
沈冽端坐在大堂主位上,案几上鋪陳著關中至中原的地形圖,鄭承宗與傷愈的楊廷分立兩側,皆是頂盔貫甲,神色肅穆。
數日前,沈冽在河中府斬殺王峻,隨後便接到了朝廷的旨意,命他回鎮關西,他帶著殿前司的親兵與收編的兵馬,星夜兼程,剛剛安頓下來。
“殿帥,河中府那邊傳回訊息,留守的將士已經徹底安撫住那些河東老兵,武庫和糧倉盡數封存,隨時可以聽憑殿帥調遣。”
鄭承宗叉手稟報。
沈冽只是微微頷首,隨即發問道:
“大梁城那邊,可有動靜?”
楊廷上前一步,面色有些遲疑。
“回殿帥,大雪封路,信使往來斷絕,武德司在關西的眼線被我們拔除得差不多了,但大梁城內的具體情形,暫時探聽不到。”
沒有訊息,便是最壞的訊息。
沈冽心中有一筆清晰的賬,他太瞭解劉承祐、李業這群人的秉性了。
這群人短視、怯懦,卻又貪婪、狠毒,史弘肇和楊邠在朝堂上步步緊逼,劉承祐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更何況,此番隨著殿前司全權掌握到了劉承祐的手中,矛盾已然是一觸即發,大梁城裡遲早要出大事。
若是按照常理,沈冽應當固守關西,靜觀其變。
畢竟他剛剛得罪了朝廷,又在陣前斬殺了大將,此時最穩妥的做法便是蟄伏。
但這恰恰是一條死路。
沈冽轉過身,直視鄭承宗。
“傳令下去,鳳翔、漢昌兩鎮,即刻全軍披甲,命河中府守軍拔營,向潼關方向靠攏,三鎮兵馬,三日內必須完成集結。”
此言一出,大堂內氣氛驟變。
鄭承宗與楊廷面面相覷,皆是滿臉震驚。
“殿帥!”楊廷大急,上前勸阻,“朝廷並未下達調兵旨意。我等私自調動三鎮大軍逼近潼關,這是...這是形同謀逆啊!若是朝廷怪罪下來,我們如何應對?”
沈冽並未答話,只是偏頭看了楊廷一眼。
大梁城裡的那場變故,想必已經快要發生了。
早在離開汴京之時,沈冽便看透了那座城池的死局,劉承祐年少掌權,心胸狹隘,對兵權的渴望與對勳臣的恐懼註定了他會走向瘋狂。
而史弘肇等人的跋扈,不過是催化這烈火的火油罷了。
此番君臣之間的裂痕,根本無法用妥協去彌補,唯有生死相搏。
而沈冽雖說不至於樂得見到史弘肇和楊邠等人身死,但也確實救不了這二人。
那些老臣深陷權力漩渦,傲慢矇蔽了雙眼,哪怕沈冽親口言說,他們也不會相信那個少年天子敢在皇宮裡亮出屠刀。
但郭威的家眷不同。
郭威待他恩重如山,張氏視他如己出,青哥兒和意哥兒更是他在這亂世中難得的牽掛。
他必須保下郭家。
這世上的破局之法甚多,最忌諱的便是首鼠兩端、心存僥倖。
想要救人,靠講道理行不通,靠求饒更行不通。
歷史的車轍清晰地印刻著血淋淋的教訓。
若是手握重兵的大將試圖用道理去感化一個失去理智的暴君,試圖用妥協去換取家屬的平安,最終換來的只會是滿門屠戮的慘劇。
當皇帝舉起屠刀時,任何的退讓都會被視為軟弱可欺。
沈冽深諳劉承祐以及李業、郭允明那些弄臣的心性。
那群人短視、怯懦、色厲內荏,他們舉起屠刀,根源在於恐懼。
若郭威遠在代州抗擊契丹,訊息隔絕,這群弄臣為了斬草除根,一定會搶在郭威反應過來之前,將郭家滿門殺絕,以此消除後患。
單憑沈冽手中的兵權,若是停駐在關西按兵不動,只會讓大梁城裡的那群瘋子覺得他畏首畏尾,他們會認定,只要殺了郭家家屬,就能斷了沈冽和郭威的念想,造成既定事實。
想要救人,絕不能順著敵人的心思去應對。
必須製造一場更為巨大,更為迫在眉睫的恐怖,徹底擊碎劉承祐等人的心理防線。
籌碼,只有在威脅即將降臨的那一刻,才具有保命的價值。
若沈冽立刻扯旗造反,大軍壓境,兵鋒直指汴京,大梁城裡的那群弄臣面對覆滅的危機,便會立刻清醒過來。
他們會意識到,郭家老小不再是需要拔除的眼中釘,而是他們用來阻擋沈冽大軍、用來談判保命的唯一方法。
只有讓他們覺得,留著郭家人的命,他們自己才能活下去,郭家滿門才能在這場風暴中得以保全。
因此,沈冽從退回漢昌的那一日起,便未曾解甲。
鳳翔、漢昌兩鎮的兵馬,早已完成了集結,糧草輜重,早在沈冽還在河中府之時便以各種演武名目調撥至前線倉廩。
兵器鎧甲,日夜打磨修繕,隨時準備飲血,剛剛收復的河中府,更是留下了絕對的心腹,牢牢掌控著那些河東老卒。
一切,都在等大梁城那把火燒起來。
而現在,火勢已成。
“只管研墨。”想通這些,沈冽開口吩咐道。
一旁的楊廷見狀也無意再勸,當初張家塢之事後,他便已然清楚自家殿帥的心性。
於是趕忙上前,在硯臺裡添水研墨,而一旁的鄭承宗也鋪開一卷絹帛。
而隨著沈冽洋洋灑灑的落筆,楊廷抬眼望去,待看清內容後,也是心中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