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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隱忍(上)

暮色四合,大雪紛飛。

汴京城的街巷被積雪覆蓋,人跡罕至。

史弘肇騎著馬停在楊府門前,也未讓人通報,直接大步邁入庭院,一路直奔楊邠的書房。

房中,楊邠坐在案後,手中握著一份從淮南送來的前線軍報,聽見門被推開,楊邠抬眼看去,放下軍報。

“史都指揮使帶著一身風雪硬闖我的府邸,門房連攔都不敢攔。”楊邠指了指對面的坐榻,並未深究此事,顯然是知道史弘肇會來。

“坐下飲杯熱茶驅寒。”

史弘肇沒有落座,只是幾步走到案前,將手拍在桌案上。

“楊邠!今日廣政殿上,你為何要順著馮道的話?沈冽在河中府殺了王峻!那是郭威的副帥,是朝廷的內客省使!這等犯上作亂的行徑,正是我等在官家面前拿辦他的絕佳時機!

你非但不據理力爭,反而替他開脫,只讓他交出殿前司,便放他回關西!我咽不下這口氣!”

楊邠看著史弘肇的滿臉怒容,只是不緊不慢地隨手擦拭著桌上方才被史弘肇震灑的茶水。

“拿辦他?你用什麼拿辦他?憑你手裡的侍衛親軍,還是憑一紙文書?”

“自然是請下聖旨,命白文珂在陣前將其拿下!或者遣使去河中府,褫奪他的兵權,押解進京!”

史弘肇大聲反駁。

楊邠無奈一笑,只是搖了搖頭。

“你把削奪軍權想得太簡單了,你以為聖旨一出,沈冽便會乖乖束手就擒?你以為郭威接到聖旨,便會拔刀去砍自己的義子?”

史弘肇語塞,他自然知道這其中的兇險,但他認定沈冽兵力有限,朝廷佔著大義。

“沈冽現在人在河中。他手下不僅有他自己帶去的親兵,更有河東老卒,這些人剛跟著他平了李守貞,正是士氣高漲、滿眼殺機的時候,他能在陣前毫不猶豫地砍了王峻,你覺得他不敢砍了朝廷去傳旨的使者?”

“若是今日早朝,老夫順著你的意思,讓官家下旨捉拿沈冽,沈冽在河中府接到聖旨,直接殺了使者,豎起清君側的大旗,他手握兩鎮精銳,渡過黃河,直逼洛陽,洛陽一破,大梁城便無險可守,屆時,你真的擋得住他嗎?”

“老夫手握數萬侍衛親軍,何懼他一個逆賊!”史弘肇握緊雙拳。

“好,就算你擋得住沈冽。”

楊邠也不想多做爭執,只是將話題轉開。

“郭威呢?郭威帶走了大漢幾乎所有的禁軍主力,足足數萬人馬在北面抗擊契丹,沈冽若是反了,郭威會怎麼想?王峻是郭威的人,沈冽殺了王峻,郭威固然憤怒。

但若是朝廷藉此機會要殺沈冽,郭威便會覺得,朝廷這是在過河拆橋,今日殺義子,明日便要殺他這個樞密使!”

“我們根本摸不清他們父子二人到底有無暗中勾結,若是朝廷逼反了沈冽,郭威在代州直接與契丹議和,揮師南下,與沈冽南北夾擊大梁城,大漢的江山,頃刻間就要易主!我們這些人,全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史弘肇不由愕然,他確實忽略了郭威的反應。

數十萬大軍在外,中樞若是處置不當,便是逼著大將造反。

“史將軍,讀史可以明鑑。”楊邠端起茶啜了一口,算是潤了潤嗓子,“歷朝歷代,天子試圖一紙詔書削奪手握重兵的大將,落得好下場的有幾個?”

楊邠豎起一根手指。

“大唐建中元年,唐德宗想要削藩。他不顧群臣反對,強行削奪各路節度使的兵權,結果呢?涇原兵變。長安失陷,唐德宗倉皇出逃奉天,大唐顏面掃地,藩鎮之亂愈演愈烈。”

楊邠豎起第二根手指。

“再看前朝,李從珂忌憚石敬瑭在太原勢大,下發了一道詔書,將石敬瑭從河東節度使調任天平軍節度使。李從珂以為聖旨在手,石敬瑭不敢不從。可石敬瑭看了聖旨,立刻在太原起兵造反,向契丹借兵南下。李從珂最後只能抱著傳國玉璽,在洛陽玄武樓自焚。連屍骨都沒剩下。”

“你想讓當今官家,也落得個赴火自焚的下場嗎?還是想讓我們這些老臣,陪著大漢江山一起給沈冽陪葬?”

史弘肇默然無語。

“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陣前殺將,還能全身而退?我咽不下這口氣!解暉被他親手所殺,我的臉面都被他踩進了泥裡!”

“我何曾讓他全身而退了?”

楊邠冷笑出聲。

“今日朝堂上,馮道提出來的計策,其實就是我心中所想。”

“你把殿前司給了後匡贊?”史弘肇抬頭。

“後匡贊是個平庸之人,不堪大用。”

楊邠走回案後坐下。

“殿前司是沈冽在京城的根基,沈冽藉著殿前司擴充勢力,處處掣肘你的侍衛親軍。如今我藉著懲治他擅殺王峻的名義,名正言順地把殿前司從他手裡剝離出來。

沈冽不在京城,這大梁城裡的軍權,便全捏在你一人手裡。這是第一勝。”

史弘肇聽到這裡,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畢竟沒有了沈冽的掣肘,他在京城確實可以橫著走。

“第二勝,便是將他發配關西。”

“沈冽既然兼著鳳翔節度使,朝廷讓他回去平亂,名正言順,蜀軍雖說連敗多場,但沈冽帶兵去打必然也要損兵折將。讓這兩方互相撕咬,我們在大梁城坐山觀虎鬥,豈不美哉?”

“若是沈冽又打贏了呢?他豈不是在關西徹底坐大?”史弘肇提出質疑。

“打贏?打仗靠的是什麼?是糧草!是軍需!”

楊邠冷喝。

“關西之地,早年被亂軍禍害,如今田地荒蕪,府庫空虛,他沈冽手裡那幾萬人馬,每天要吃多少糧食?他之前可以搶孟蜀的,現如今他不出兵的話去搶誰?他沒有糧,只能伸手向朝廷要。”

“郭青雀不在,樞密院和三司盡在我與王章手中,糧草什麼時候發,發多少,全是我等說了算。

可以十天半個月不給他發糧,餓著他手底下的兵。

兵無糧則散,等到沈冽被蜀軍拖在關西,糧草斷絕,部下離心離德的時候,再以朝廷的名義,一道詔書換了他的部署便是。”

楊邠見史弘肇深深皺眉,乾脆直接總結道。

“不逼他立刻造反,卻是在慢慢放幹他的血。”

史弘肇聽完這番謀劃,終於明白楊邠的深意,這一招確實比在朝堂上直接翻臉要狠毒得多。

“楊公高見。是我今日在朝堂上魯莽了。”史弘肇站起身,也是忙換了稱呼致歉一聲。

楊邠擺了擺手。

“史都指揮,我們二人自先帝起事便在一起,當知此時必須同舟共濟,當今官家...”

楊邠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官家如何?”史弘肇問。

“官家年輕,心思卻不小。”

“今日在廣政殿上,官家以為藉著馮道的話,成功把沈冽送出去,又能打壓我等,他心裡得意得很,他以為他在駕馭群臣...沈冽若是真被逼急了,郭威若是真回過味來,官家身邊那幾個弄臣,擋得住千軍萬馬嗎?”

史弘肇冷哼。

“後匡贊、李業之流,我一隻手就能捏死他們,官家若是真信了他們,大漢遲早要毀在這群廢物手裡。”

“所以,沈冽不在京城這段日子,你必須把侍衛親軍牢牢抓在手裡。”楊邠叮囑。

“放心。”史弘肇拍著胸脯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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