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符清璇(下)
掌心觸感溫潤。
雖說沈冽久經沙場,一顆心也算是被淬鍊了不少,但此刻卻也不免漏跳了半拍。
懷中的符清璇只是止不住的顫抖,眼淚斷線一般不停地落在沈冽身上。
沈冽深吸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那一絲異樣,緩緩將雙手向後撤出半寸,避開了那處尷尬的部位,轉而托住了符清璇的手臂。
“阿姊受驚了。”
符清璇死裡逃生,此刻情緒已然崩潰,根本回不了話,只是抽泣不止。
沈冽心下也明白對方的情緒波動較大,只好將目光先暫時移開,投到了不遠處翻滾哀嚎的韓校身上。
一旁的劉慶顯然是沒懂沈冽的意思,倒是身旁的鄭承宗心思靈活,輕輕用胳膊碰了碰他。
卻沒料到劉慶恍若未聞,只是緩緩轉頭問了一句。
“你撞我作甚?”
鄭承宗一時不免有些尷尬。
當初剛入沈冽親衛之時,鄭承宗還為劉慶在心中打抱不平過。
畢竟劉慶在武藝和衝陣方面強了楊廷可不是一點半點,但是卻只能落得掛一個副統領的名頭。
這種事讓不明事理的人看來,只當是楊廷是因為處事圓滑,才在自家殿帥那裡得了這親兵統領的職位。
可現如今,鄭承宗只好在心中暗自對那位還在養傷的楊統領道了個歉,隨即對著沈冽叉手道。
“殿帥,這秦逆餘孽如何處置?”
那韓校此時已然是痛得五官都扭在了一起,此時聽聞鄭承宗的話,也是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開口求饒。
“沈殿帥饒命!是我瞎了狗眼,我願投降漢軍,願為殿帥牽馬墜蹬!”
“哪兒用得到你來為殿帥牽馬!”
劉慶此時倒是緩過神來,上前狠狠一腳將韓校踹倒在地。
“拖在馬後罷,”沈冽顯然也是不欲再與這韓校多言,只是對一旁吩咐道,“繞著河中府外城跑。”
還未等韓校再次出聲求饒,一旁的鄭承宗和李光虎便已經上前,用麻繩將韓校的脖頸和雙腕套住。
繩索的另一端拴在戰馬的馬鞍後,隨即,李光虎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戰馬嘶鳴一聲,向前狂奔。
韓校的身體在佈滿碎石的土路上急速拖行,慘叫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風中。
做完這些,沈冽才將頭扭至一邊,低聲對著符清璇問道。
“還能走嗎?”
符清璇微微搖頭,此時情緒平復,左腳腳踝的疼痛湧了上來,微微動彈一下便是冷汗直冒。
沈冽不再多言,只是彎下腰,左手穿過她的膝彎,右手攬住她的後背,直接將她橫抱而起。
符清璇驚撥出聲,雙手本能地環抱住沈冽的脖頸,心跳不由瞬間加速。
可轉念一想,現如今自己是個甚麼處境,還在乎這些繁文縟節作甚?
是以,符清璇只是雙眼微閉,只當自己暈了過去。
沈冽走到墨囂旁側,雙臂發力將符清璇穩穩放上馬背,雙手一支,利落的翻身上馬,坐到了符清璇身後。
隨後,沈冽伸手拉過韁繩,雙臂也是自然而然的將符清璇圈在懷中。
“回營!”
隨著沈冽一聲令下,十幾騎親兵護衛著兩人,踏上了返回漢軍大營的路。
嚴冬寒風拂過,符清璇本就衣著單薄,此時被這冷風一吹,身體也是不自覺的往沈冽懷中又擠了幾分。
沈冽察覺到符清璇的動作,也是忙將身後大氅卸下給對方批到了身上,同時不動聲色的將下身往後移動了半分。
不過,沈冽心中倒是盤桓著一個疑問,此時也是不吐不快。
“阿姊,”沈冽開口,“你既然認出了我的將旗,也知曉我與清漪的婚約,為何在城破之時,不向入城的漢軍求援?”
“你本就是符節度之女,又算作我的阿姊,只要報出名號,麾下將士自然會護你周全,為何要跟著李守貞手下的幾個散兵遊勇東躲西藏,以至於險些遭了毒手?”
“求援?”符清璇杏目微抬看向沈冽,“去向誰求援?那些...真的是漢軍嗎?”
沈冽微微皺眉,顯然是知道符清璇想說什麼。
“沈殿帥...你可知我逃出李府後,在這河中府都看到了些什麼?”
“那些士卒見人就殺,見財就搶,手無寸鐵的老叟被他們用長矛捅穿,尚在襁褓的孩童被他們摔死在石碾上!那些為了活命跪地求饒的河中守軍,連兵器都扔了,卻仍是被他們成群結隊的砍下頭顱!”
沈冽攥著韁繩的手微微一緊。
“這還不算。”符清璇沒等沈冽搭話,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他們衝進街巷,把那些藏起來的婦人硬生生拖出來,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那滿是血汙的街道上,當著她們的父兄,甚至是孩子的面...肆意凌辱。”
“沈冽!”符清璇一時氣憤,也是直接開口稱了本名。
“你告訴我,看到那樣的軍卒,我敢去開口求援嗎...若不是漢軍旗號,我真當是契丹人又打了過來。”
“我若落入他們手中,怕是還來不及張口,就已經成了刀下亡魂,榻上玩物。”
此時,墨囂似是感受到了背上沈冽的變化,只是不安的打了個響鼻。
沈冽幾乎是立刻便勒住了韁繩,隨後墨囂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周圍的親衛也是齊刷刷停下戰馬。
沈冽臉色鐵青,他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劉慶一眼,很快便將目光轉到了鄭承宗的身上。
果不其然,鄭承宗觸及沈冽的目光,心頭猛跳,慌忙避開視線低下頭去。
“鄭承宗!”沈冽暴喝一聲!
鄭承宗連忙翻身下馬。
“屬下在!”
“我今日城破之前,下達的軍令是什麼?”沈冽開口問道。
鄭承宗咬了咬牙,大聲回道。
“殿帥有令!破城之後,各軍依次接管河中府,肅清殘敵。”
“還有呢?”
“敢有擅掠民財者,斬!凌辱婦孺者,斬!殺降冒功者,斬!”
三個斬字倒是擲地有聲。
“好!”沈冽怒極反笑,“既然軍令如此明白,那符大娘子方才所言的城中慘狀從何而來?我沈冽麾下的乃是朝廷王師,何時成了土匪流寇?”
鄭承宗聞言,只是單膝一跪,卻仍是緊閉雙唇默然不語。
一旁的劉慶雖說沒搞明白事態情況,但此刻也是翻身下馬跪到了鄭承宗的身旁,不過也是低垂著頭,不敢說話。
“說話!”沈冽難得的發了脾氣。
自耀州起兵到現在,他對於軍令的要求很是簡單。
那便是不許欺壓百姓。
只不過之前沈冽都是在打兩軍對陣的戰事,此番還是第一次破城,卻沒想到麾下士卒完全沒把自己的軍令當一回事。
見兩人俱不答話,沈冽竟是一把抽出了腰間橫刀,刀尖直直指向鄭承宗的咽喉。
“我沈冽的親兵,什麼時候學會成了鋸嘴葫蘆?若敢欺瞞,我先拿你祭旗!”
鄭承宗抬起頭,對上了沈冽的目光,咬了咬牙終於開口。
“殿帥息怒!非是屬下隱瞞,實在是...實在是有些話,不知該不該說。”
“講!”
“此番城破,城外四面營盤入城的兵馬分屬不同統屬...”
鄭承宗深吸口氣道。
“白將軍與郭將軍所部,入城後雖有零星劫掠,但兩位將軍畢竟治軍嚴謹,連斬了十幾個帶頭鬧事的刺頭後,已經彈壓了下去,勉強算是遵守了殿帥的軍令。”
“那亂兵究竟是哪一部?”
“是...是北面王都監的兵馬。”
王都監,王峻。
沈冽雙眼微眯,眼中殺機畢露。
王峻麾下掌握的,正是郭威留下的那批河東老底子禁軍。
“我下達軍令,他王峻耳朵聾了嗎?”沈冽沉聲道。
“王都監不僅沒有約束部下,反而...”鄭承宗無奈解釋道。
“反而縱容麾下士卒,屬下派去北城傳達殿帥軍令的傳令兵,也被趕了回來...”
沈冽聞言也是一時愕然。
他王峻怎麼敢?
“他有何說辭?”
鄭承宗看了看沈冽的臉色,小心翼翼的複述道:“王都監說,將士們在這河中府外風餐露宿小半年,吃盡了苦頭,如今好不容易破了城,自當大索三日以犒賞三軍。他還說...”
“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這城裡都是跟著李守貞造反的賊民,死不足惜。更何況...”鄭承宗頓了頓,“王都監麾下計程車卒私下裡都在傳言,說殿帥您是郭樞密的義子,而他們都是郭樞密的嫡系,您就算為了立威,也絕不敢拿自己義父的嫡系軍隊開刀,這軍令,不過是喊給朝廷和外人聽的場面話罷了。”
此言一出,周圍鴉雀無聲。
符清璇靠在沈冽懷裡,看著一旁對峙的將卒。
她自然是不懂具體的軍事,但作為符彥卿之女,耳濡目染之下自然是清楚這種驕兵悍將尾大不掉的弊端。
五代以來,武將掌權,士兵往往挾持將領,主將若是為了籠絡人心,對劫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是常態。
沈冽聞言,在沉默了片刻後方才收回橫刀,噹的一聲還刀入鞘。
此時天下大亂,禮崩樂壞,兵卒幫助主將打仗,要的就是破城之後的燒殺搶掠。
若主將阻攔,譁變弒將的事情屢見不鮮。
王峻正是拿捏了這一點,加上自恃是郭威的心腹,才敢如此明目張膽的違抗沈冽的軍令。
但很可惜的是,沈冽不是郭威。
他之所以在這個亂世中一步一步爬上高位,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定下規矩。
而沒有規矩的軍隊,跟土匪流寇並沒有半分割槽別。
這樣的軍隊永遠也無法平定這天下。
今日若是退了半步,沈冽在王峻眼中變成了一個被部下裹挾的傀儡,日後的軍令想來也會成為一紙空文。
“劉慶。”
“在!”
“去讓郭從義和白文珂撥出麾下所有騎兵,上慢弦,刀出鞘,隨我去北面營盤。”
“遵命!”劉慶知道,自家殿帥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沈殿帥...你...”符清璇忍不住出口,這種事在五代已然是常態,便是她的父親,符彥卿遇見這種事也只能是打碎了牙往肚裡咽,再不濟就是殺兩個帶頭的算是以示懲戒。
一旁的鄭承宗也是有些擔憂,出言道:“殿帥,北城有王峻的近萬精銳,咱們直接壓過去若是引起了炸營...”
沈冽看了他一眼,微微催馬向前。
“炸營便鎮壓!反抗便就地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