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鼎鑊不足快其誅
河中府被漫天煙塵遮蔽,儼然是破了。
西城門的陷落比所有人預想得都要快。
王繼勳與聶知遇的臨陣倒戈,等於是在這具軀殼上重重踢了一腳,讓整座外城的防禦體系瞬間分崩離析。
漢軍前陣的長槍手持槍推進,將這群降卒分割包圍。
沒有殺戮,也沒有反抗。
這群人已經連舉起雙手的力氣都欠奉,只是癱軟在地上,等待漢軍的收編。
沈冽騎在戰馬上,看著眼前這毫無波瀾的受降場面,抬起右手向前揮動。
軍令層層下達。
劉慶率領步卒越過跪地的降軍,直逼河中府西城門。
城門大開,吊橋橫陳。原本守在城門後的幾百名秦軍士卒,在看到主將出城投降後,早已丟盔棄甲,一鬨而散,逃入城中街巷尋找藏身之所。
“殿帥,外城各處已盡數掌控。”
劉慶策馬趕來,臉上還帶著未擦淨的血跡。
“叛軍大多繳械,唯有內城節度使府方向還有零星抵抗。”
沈冽轉過頭,望向那座屹立在城中心的府邸,在那裡,一股黑煙正扭動著爬上天空。
“李守貞倒是果斷...”
沈冽勒住韁繩,墨囂在原地焦躁地刨著地。
“傳令下去,入城者嚴禁劫掠百姓,違令者斬。至於節度府...圍而不攻,我看他還能燒出什麼花樣。”
不到半個時辰,河中府的外城便盡數落入漢軍掌控之中。
這曾經固若金湯、號稱能抵擋十萬大軍數月的城池,在這日清晨,連一場像樣的抵抗都沒有發生,便宣告易主。
外城的陷落,意味著李守貞被徹底困死在方寸大小的內城與節度使府衙之中。
李守貞站在正堂門前,往日的威嚴此刻顯得有些滑稽。
敗了。
徹徹底底地敗了。
沒有契丹鐵騎南下,沒有蜀軍出關,沒有南唐跨江。
滿天神佛,沒有一個來救他!
那些關於天命的讖語,那些術士口中的吉兆...
全是假的!
李守貞轉身,走向掛在牆上的那幅猛虎下山圖,他一把扯下畫卷,露出後面的牆壁,牆中擺著一個木箱。
他掀開木箱,裡面裝滿了各類奇珍異寶,這曾是用來封賞三軍、籠絡人心的本錢。
現在,這些東西連一個饅頭都換不來。
“來人。”李守貞大喝。
幾名忠心老卒拖著步子走進堂內。
“去把府內人都叫來。”李守貞下令。“再去庫房,把所有的猛火油都搬出來。”
老卒們對視一眼,沒有詢問,轉身照辦。
他們跟隨李守貞半生,清楚這道命令意味著什麼。
不多時,十幾個粗陶瓦罐被搬進院落,瓦罐上封著泥灰,散發著硫磺的味道。
“倒。”李守貞指著正堂的木柱。
老卒們砸開泥封,抱起瓦罐,火油傾瀉而出。
李守貞手提一柄橫刀,走到院落中央。
“大勢已去。”李守貞自言自語一句。
府內的女眷在老卒的驅趕下,戰戰兢兢地匯聚到內院。
李守貞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髮妻早逝,眼前這群鶯鶯燕燕多是他後來納的妾室。
她們平日裡爭風吃醋、穿金戴銀,此刻卻個個面如死灰,只是胡亂地擠在一起。
子嗣們也到齊了。
長子李崇勳,次子李崇訓,以及幾個年紀尚幼的庶出子女。
李守貞清點人數,眉頭微皺。
“清璇呢?”李守貞突然問道。
無人應答。
李崇訓臉色陰沉,咬牙切齒。
“回父親,那賤婦今晨天未亮便不見了蹤影。”
李守貞冷哼。
大難臨頭各自飛,符彥卿教出來的女兒,果然也是個趨吉避凶的主。
逃便逃了,外城已被漢軍封鎖,一個弱女子又能逃到哪裡去?
若落入那些驕兵悍將手中,下場只會比死更慘。
“罷了,不用管她。”李守貞收回目光,環視眼前的骨肉至親,隨手將手中的橫刀扔在腳下。
一聲脆響,橫刀在塗滿火油的地面上滑出老遠。
“崇勳。”李守貞看向長子。
李崇勳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撲到李守貞腳邊。
“父親!父親!”
“撿起刀。”李守貞不為所動,低頭看著這個長子。
“我們不降,劉承祐不會放過我們,郭威不會放過我們,沈冽更不會放過我們,落入他們手中,男丁受凌遲之刑,女眷也要受盡千人騎萬人跨的屈辱。”
李守貞指著身後的妻妾和幼子。
“你是長兄,拿起刀,送他們上路,給他們留個全屍,然後,我們父子點火,自焚於此,乾乾淨淨地走。”
李承訓向前兩步,拽住李守貞的衣角。
“父親,還沒到絕路......只要咱們逃出去,去投奔孟蜀,或者北上找遼人,總歸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您是秦王,天下誰不聞您的名號?”
“東山再起?”李守貞怒極反笑。
他抬腿一腳踹在李崇勳的胸口。
李崇勳被踹得倒飛出去,捂著胸口咳嗽不止。
“敗局已定,還做什麼春秋大夢!”
李守貞大步走過去,揪住李崇勳的衣領,將他半提起來。
“你以為沈冽是瞎子?你以為你能逃出?就算你逃去蜀中,孟昶憑什麼收留一個喪家之犬!
你去了,也不過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被送回大梁換取賞賜!”
李守貞將長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李守貞一生征戰,做過一鎮節度使,當過大軍統帥,起兵反漢,稱過秦王!
我就是死,也要死得轟轟烈烈!”
李守貞再次指向地上的橫刀。
“動手。”
李崇勳蜷縮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卻連碰都不敢碰那把刀一下。
“父親,我求您……求您了……”李崇勳語無倫次。
“沒用的廢物!”李守貞破口大罵。
女眷們聽到李守貞的話,也是嚇得癱軟在地,哭聲震天。
幾個年幼的孩子緊緊抱住母親的大腿,雖然不懂發生了什麼,但本能還是讓他們不停地尖叫。
“別哭了!”李守貞咆哮。
就在此時,一隻手撿起了地上的橫刀。
是李崇訓。
“二弟!”李崇勳驚叫。
李崇訓沒有看兄長,只是看向李守貞。
“既然父親心意已決,這惡人兒子來做。”
李崇訓倒提著橫刀,一步步走向女眷的人群。
“崇訓...你要做什麼...”
一名平日裡頗受寵愛的小妾驚恐地看著他,連連後退。
李崇訓沒有回答。
他走到那小妾面前,沒有任何猶豫。
手起刀落。
長刀切開咽喉,鮮血噴湧而出。
小妾捂著脖子,只來得及發出幾聲嘶嘶。
人群瞬間炸開,女眷們爆發出更加淒厲的尖叫,四散奔逃。
但府衙內院已經被封死,四周全是高牆,她們無路可逃。
李崇訓提著滴血的刀,開始追砍。
他不分尊卑,不分長幼。
那是他的庶母、他的弟妹。
李守貞五歲的幼子,甚至連名都未能來得及取的緇哥兒。
只是跑慢了一步,便被李崇訓從背後一刀劈中肩膀。
緇哥兒倒在血泊中,哭喊聲戛然而止。
一名妾室撲過來,抱住李崇訓的腿。
“二郎君!求求你放過我們!我們投降漢軍,說不定能活命啊!”
李崇訓反手握刀,狠狠刺入她的背心。
拔出,再刺。
李崇訓甚至不需要多費力氣,這些女眷和孩子根本跑不快,也毫無反抗之力。
不過片刻功夫,院內已經沒有站著的女眷和孩童。
只剩下滿地的殘肢斷臂,以及此起彼伏的微弱呻吟。
李崇訓停下動作,喘著粗氣轉過頭,看向角落裡的長兄。
李崇勳察覺到弟弟的目光,抬起頭,驚恐萬分。
“崇訓...不要...我是你大哥...”李崇勳手腳並用往後退。
李崇訓提著刀走過去。
“大哥,父親說得對,留著這具皮囊,去給漢軍取樂嗎?”
李崇訓走到李崇勳面前,高高舉起長刀。
“黃泉路上,我們一家人,總要整整齊齊。”
刀鋒劈下。
李崇勳發出一聲慘叫,隨即腦袋歪向一側沒了聲息。
“父親,都處理乾淨了。”
李守貞睜開眼,看著滿院的屍骨。
“好,好。”李守貞連說兩個好字。
李守貞眼中最後一點光亮也隨之熄滅,他取過一旁的火把,隨手扔出。
轟!
府邸外,沈冽已經帶人到了近前。
火勢已經燒了許久,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滾滾濃煙伴隨著燒肉的味道四散。
“殿帥,火太大了。”
劉慶勒住馬,感受著迎面而來的熱浪。
“裡面的人怕是救不出來了。”
沈冽翻身下馬,將橫刀拄在身前。
“我沒想過要救他們。”
熱浪捲動著灰燼,在空氣中上下翻飛。
漢軍甲士們散開,在殘垣斷壁中尋找活口。
“殿帥,找到了。”
沈冽順著聲音看去,在一處尚未坍塌的牆角,他看到了那個男人。
李崇訓渾身焦黑,半個身子被房梁壓住。
他還沒死,卻也只剩下一口氣。
在他身後不遠處,火堆裡橫七豎八地躺著那些已經分辨不出面目的屍首。
李崇訓艱難地抬起頭對上了沈冽的視線。
“沈...沈冽...”
沈冽沉默片刻,右手按在刀柄上。
“李守貞呢?”
李崇訓伸出手指,指向那座已經化為廢墟的正堂。
那裡火勢最為兇猛。
“父親...在那兒...”
李崇訓的聲音細如蚊蚋。
“我...我幫你們殺光了...”
他似乎想以此作為最後的求饒,又或者只是在陳述一個荒誕的事實。
沈冽沒有再問,只是拔出橫刀,刀尖抵在李崇訓的喉間。
“符清璇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