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江海不能流其惡(上)
自奉國軍一小小都頭,從中渡橋死裡逃生,再一路自扶危都都虞侯做到那耀州防禦使,漢昌巡檢使,兩鎮節度,再到如今這殿前司都指揮使。
沈殿帥自認現如今已然有了攪動天下局勢的能力。
畢竟,按著五代十國這年頭的習俗來說,其已經相當於是皇帝預備役了。
但無論如何,只有把槍桿...刀把子握在自己手中才算的上是安心。
是以,沈冽自汴京城西萬勝門而出,一路之上幾乎沒怎麼耽擱,也就是在洛陽之時與趙暉趙老將軍把酒言歡了一晚,之後便急匆匆的向著河中府外的漢軍大營而來。
而郭威,自然也是早早就接到了朝廷的調令,自河中府帶麾下禁軍前往北方抵禦契丹。
不過,郭威此番在離去之前,也是為沈冽做全了萬足的準備。
譬如留下自己一直如臂使指的內客省使王峻,順便以樞密使之職將對方提到了河中行營兵馬都監的位置上。
這行營兵馬都監,等同於是副帥之職,將王峻提上來,郭威自然是有自己的考量。
一是怕死傷過重。
倒不是怕沈冽到來之後指揮不當,讓這大漢禁軍損失,實在是郭威擔心眼下這群尚需用錢財來撫慰的驕兵悍將給沈冽惹出火氣來,到時候沈冽殺伐過重...
至於另一重考慮,自然是不太放心汴京的朝廷,擔心那邊再加派個不知所謂的兵馬都監,到時候再將沈冽和朝廷的矛盾搞的不可調和。
現如今,沈冽雖說與楊邠等人有些間隙,但至少還是對於這大漢忠誠的,郭威自認為憑藉他的顏面,待到這外間諸事完結,做個和事佬也是能將幾人的齟齬揭過去的。
至於軍力,郭威思索再三之下卻是沒有再給自己這位義子掏家底了。
此番護聖軍與龍棲軍已然給了沈冽,若是再算上鳳翔與漢昌兩鎮的兵力,單論人數的話,沈冽麾下儼然已經有了五萬多的兵力。
最後的最後,郭威還留下了白文珂這名老將和與沈冽有著交集的郭從義,至於常思,郭威是真怕這廝又鬧出什麼奇思妙想,到時候再被沈冽給軍法處置了。
可自己又實在看著此人就氣不打一處來,自然不想帶著他北上,左思右想之下,乾脆直接給汴京城中上了封牓子,勒令常思直接帶著潞州兵回鎮昭義去了。
此後,郭威又遣人巡視營帳,打探城中李守貞作態,以及城牆各處情況。
可以說,這一日郭威麾下大軍斥候幾乎就沒歇過。
到最後,郭威思索再三後才放下心來,隨即便是匆匆帶著大軍往北而去了,此次他要藉著河中府水運之利速速前往代州去接手趙延壽那四萬漢軍。
軍情緊急,哪怕沈冽只是圖耗了一晚的光陰,這對父子最後也是沒能見上面。
而沈冽到了河中府後,卻是好似換了個人一般,只是常常嘆氣,這倒是讓身邊親兵不由心中有些忐忑,摸不清自家這位沈殿帥到底是怎麼了。
而此時此刻,親兵統領楊廷尚在帳中養傷,整日隨侍左右的劉慶劉副統領又是個大不咧咧的性子,左右親兵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今日,幾人在閒談之間方才得知,原來這親衛隊中的鄭承宗跟自家殿帥還能算是有些淵源,眾人索性直接起鬨讓鄭承宗前去問問。
而後者本就年齡不大,再加上沈冽雖說治軍嚴格,但只要你不犯軍法,這位殿帥一向是以和待人的。
是以,鄭承宗再三扭捏之下,還是在隨著沈冽巡視營帳之時準備出口,只是話到嘴邊卻又猶豫了起來,只是連連張口卻又咽了下去,只是將面色憋了個通紅。
而沈冽自然也是注意到了此子的此番作態,倒也不惱,只是微皺眉頭道。
“可是有何事要講?”
得到沈冽的詢問,鄭承宗這才如蒙大赦,既然有機會相問,自然是深吸了口氣便一骨碌全吐了出來。
“殿帥,自打咱們到了這河中府,兄弟們便看您面色總是不順,按理來說俺們作為親兵自然是不能直接張口的...”鄭承宗抿了抿嘴唇,“可兄弟們都是有些擔心,所以我今日便是想問問...”
話已出口,鄭承宗才後悔起來,只覺得自己用詞斟酌不夠恭敬,生怕沈冽誤會自己。
而沈冽聞言只是微微搖了搖頭,反問道:“既如此,怎麼不讓劉慶來問?”
鄭承宗一愣,隨即轉頭看向劉慶。
沈冽跟著鄭承宗的目光望去,剛迎上對方目光,劉慶便是咧嘴一笑。
“殿帥,您餓了?”
沈冽只好擺了擺手,隨後又一副瞭然的樣子看向鄭承宗道:“問罷。”
後者自然是慌忙叉手,補充道:“殿帥可是憂心這河中府戰事?”
沈冽搖搖頭,此番他到了河中府後確實是有些悵然,但卻不是這戰事的原因。
不過所幸都是自己麾下知根知底之人,沈冽也沒有藏著掖著的意思,只是隨意在一旁的載重車上坐下,隨手指了指一旁。
“坐。”
鄭承宗自然不敢怠慢,忙輕撩甲裙坐於對面。
“劉慶,你便帶著人先去巡視吧,”沈冽對一旁的劉慶吩咐道,隨即又看向一旁的數名親兵,“至於你們,待夜裡回帳了再聽鄭承宗講罷。”
於是,自劉慶以下諸位親衛盡皆叉手領命離去。
“眼前最大的事情,便是這河中府李守貞的事,李守貞固然是該千刀萬剮的。”
要細說沈冽神色消沉的原因,還真不是涉及到軍事或是政治,僅是心中感慨罷了,現如今周邊沒有可講話的人,單是說給自己親兵聽聽倒也無妨。
“但眼下收復河中府不過是時間問題,再者說,現如今北有契丹,南有南唐,就連孟蜀都再度蠢蠢欲動,又怎麼會因為這河中府而憂心?”
“那是為那趙延壽之事?”
鄭承宗微微琢磨一番沈冽所言,隨即又面露不解道。
沈冽輕輕一笑,卻是沒再做言語。
不過鄭承宗見到沈冽沉默,卻是忐忑起來,只覺自己說錯了話,起身便欲行禮告罪。
須知道,放眼整個天下,雖說現如今訊息傳播遠遠未達後世那般迅捷,但自沈冽崛起以來也是有著一年有餘的時間了。
拋開那些遠離塵世的世外桃源以外,沈冽的事蹟幾乎是傳遍了天下各州府。
自然而然的,中渡橋舊事也被人拿出來翻來覆去的講。
而趙延壽親手殺了王清這事兒,自然也是被大眾所知曉的。
那杜重威,作為主謀之一便被沈冽親手活剮,是以,天下人都在等著看趙延壽的下場。
可沒想到,對方竟然轉身又投了漢...
“若是他人也便罷了,我拼著這殿帥的名頭不要也要親手斬了趙延壽。”沈冽微微搖頭,輕嘆一聲道,“可如今卻是不行。”
鄭承宗聞言,立刻明白了沈冽的意思。
如今前去納降的乃是自家殿帥的義父郭樞密,自然再做不得那陣前殺降的事情。
“我自入扶危都之後,幾乎日日所想皆是如何為奉國軍那兩千兄弟報仇...”沈冽抬頭看著遠處,輕聲道,“可如今,手中兵將越來越多,才發現報仇越來越難。”
是了,之所以敢在劉知遠面前擄走杜重威剮殺,一是沈冽血氣上了頭不管不顧,二則是心中無甚牽掛,只有一口惡氣鬱在心中,想來當時不過是一耀州防禦使的名頭,褫了也便褫了。
可現如今,沈冽身後已然早就不是當初那番模樣。
有郭家的郭威,張氏,郭榮,意哥兒,青哥兒,還有符清漪、符清晏等人...
再者說了,便是現如今真帶兵北上強殺趙延壽,單單沈冽麾下的這群將士便在事後免不得遭受一番清算。
“此事,待趙延壽進了關再說也不遲。”沈冽作為主帥,自然不能將心思全盤拖出。
“殿帥所言極是。”鄭承宗見狀,也是頷首不止,想著將話題扯到別處。
“近日來你們所見我煩躁,不過是想到河北契丹那邊了而已。”沈冽也無意再說趙延壽之事,而是開始解釋起了自己最近所憂心之事。
“河北?遼軍不是並未攻城嗎?”鄭承宗一愣,顯然是沒懂沈冽話中之意。
“若是攻城反而好了...”沈冽嘆了口氣,隨即給鄭承宗解釋起來,“若是攻城,以遼人之兇惡,反倒說不定能激起城中軍民的同仇敵愾之意,怕就怕的是不攻城,待到城中將領血氣消磨殆盡後,這仗也便不用打了。”
“殿帥是說,那邊會降?!”鄭承宗驚撥出口,“怎麼可能?!那遼人去年在河北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此時再度前犯,怎會有人不戰而降?”
“數里外不就是個例子嗎?”沈冽定定看了鄭承宗一眼道。
鄭承宗欲要出口的話不由的都被堵了回去,是了,這數里外的李守貞不就是個例子嗎?
“若是能活,誰又會想方設法的求死?”
沈冽從載重車上站起,隨手拍了拍身上灰塵。
“而此番若是河北那邊真的有數州降了,也是見怪不怪的,自然是那邊的官吏有那貪活之意。”
“我之前聽過一句話,那便是,人都有兩顆心,這首當其衝的便是貪心。”
話罷,沈冽轉身便走,眼看是要回帳中休息了。
而鄭承宗也是愣了片刻,方才上前追問。
“那另一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