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反目(下)
夜雨連綿。
李太后自從在劉承訓和劉知遠二人逝世後,便是三天一小哭,五天一抹淚。
雙眼已然是不太好用,是以,慈明殿便也遵循了太醫之言,只零零星星的起了幾盞燈燭。
“太后,楊樞密來了。”
一旁的內侍小聲通報道。
李太后只是微微頷首,後者便準備出去通報,可腳還未至殿門,便迎面撞上了一道身影。
樞密使楊邠未及通報,便直接跨入了大殿,雖說步伐穩重,但面上卻終究藏不住疲憊。
李太后見狀,先是盯著楊邠滿是泥點的官靴看了半晌,隨後才揮手清退左右內侍。
待得僕役盡皆退出,楊邠也不做繁文縟節的寒暄,直直走到下首落座。
“太后,宴席之事,想必太后已然知曉。”
李太后將手中的書合攏,隨手放在一旁,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楊邠。
“我雖深居後宮,卻也非是耳聾眼瞎,官家在宴上欲要借外臣以制朝綱,此等荒謬做派,我自然是知曉得。”
楊邠聞聽李太后並未迴護劉承祐,胸中鬱氣不由得散了幾分。
“官家年少,不見社稷之危,只圖權謀之私。”楊邠直言不諱道,“昔日漢靈帝寵信十常侍,以制衡外戚朝臣,終致天下大亂,黃巾蜂起,官家今日任由李業、聶文進等小人矇蔽,妄圖納降趙延壽那等反覆無常之徒,此乃引狼入室!何進召外鎮兵馬入京之蠢舉歷歷在目,官家竟要重蹈覆轍?!”
很顯然,楊邠對劉承祐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在他看來,劉承祐既然要趙延壽的四萬漢軍,那便將沈冽外放出汴京便是。
總是既要又要,這天下哪有恁多的好事?
李太后微微頷首,面色不改。
“知子莫若母,官家自幼便未歷戰場血戰,心中只有這方寸之地的權力,他以為這皇權是天授,可卻未曾想過,現如今,天子者,兵強馬壯者為之,他此番做派...哎。”
“官家之失,臣尚可規勸,”楊邠將話題轉到一旁,“然沈冽今日在殿上知言行,卻讓臣不得不防!”
提及沈冽,李太后不由愕然,於是也並未出言,只是靜待下文。
“沈冽借題發揮,欲攬兵權北上,此子鋒芒太勝,進退之間滴水不漏,他今日在殿上以退為進,逼得滿朝文武啞口無言,其心機城府,絕非常人。”楊邠細數沈冽的威脅,“他若真心為漢,便該安守京師,但他索要北面防務,此舉不可不防。”
沒錯,這正是今日兩人密談的核心。
皇帝的無能尚在可控範圍內,但沈冽這個異數卻不是好相與的。
“沈冽此子,不可使其返回關西。”李太后思考半晌,緩緩開口道。
“昔年大唐設節度使,安祿山盤踞范陽,擁兵自重,終釀安史之禍,大唐由盛轉衰,皆因藩鎮尾大不掉。沈冽如今手握漢昌、鳳翔兩鎮,關西形勝之地,表裡山河。他若安然返回長安,假以時日,招兵買馬,蓄養死士。朝廷再難節制。屆時,他便是據守關中的董卓,進可圖謀中原,退可割據一方。”
楊邠點頭不止,表示贊同。
“太后所言極是,關西絕不可再交予他手,臣同意他入京接管殿前軍,本意便是剝離他與關西牙軍的聯絡,將他困在這大梁城內,置於臣眼皮底下。”
但很快,楊邠發現自己的佈置出了紕漏。
“然臣低估了官家對他的倚重,亦低估了他的手段。”
楊邠毫不避諱自己的失算。
“他清洗殿前軍異己,如今在這京城裡,猶如猛虎臥於榻旁,官家視他為制衡臣的利刃,他則借官家之名招兵買馬,長此以往,大梁城必生內亂,昔日曹阿瞞挾天子以令諸侯,沈冽未必沒有這等野心。”
兩人都清楚,沈冽不能回關西,留在京城也是禍害。
必須找一個地方,將他調離政治中心,同時削弱他的實力。
李太后沉默良久。
“我思慮再三,倒是有一策。”李太后緩緩開口。
楊邠抬眼看去,靜候下文。
“兵法有云,調虎離山,漢武帝昔日能使衛青、霍去病分兵而擊,各當一面。今番,何不效仿古人,讓沈冽去替換郭威?”
楊邠聞言,身軀微微一震。
“替換郭青雀?去河中府?”
“正是。”
“李守貞負隅頑抗,河中府城防堅固,且其人老謀深算,此番常思兵敗,足見河中並非輕易可下,讓沈冽率軍去攻打李守貞,戰事膠著,正可消磨沈冽之銳氣與兵力。”
“而郭樞密老成持重,深孚眾望,讓郭樞密率領禁軍主力拔營北上,前往代州一線阻擊契丹,同時負責納降趙延壽,郭威在軍中威望隆重,趙延壽見之,必不敢造次,如此一來,北面邊關可保無虞,四萬漢軍亦可安穩收編。”
這等安排在朝堂上名正言順,誰也挑不出毛病。
沈冽去平叛,郭威去禦敵,皆是為國盡忠。
楊邠定定看著李太后。
他不得不承認,這位歷經風雨的太后,在權謀算計上遠勝其子劉承祐百倍。
這招堪稱絕妙。
既解除了京城危機,又將沈冽投入泥潭,同時還讓穩妥的郭威去處理最棘手的北面危機。
然而,楊邠並沒有立刻附和。
“此計乃是一箭雙鵰,臣服。”楊邠直面李太后,“然太后可知,此計亦是二桃殺三士之毒謀?”
李太后不動聲色。
“楊卿何出此言?”
楊邠道出心中隱憂。
“郭威乃大漢之柱石,先皇股肱,他一生戎馬,忠心耿耿,沈冽乃其養子,雖無血緣,卻情同骨肉,昔日晉獻公受驪姬之譖,使太子申生居外將兵,終致父子相疑,申生自縊,晉國大亂,太后今日行此換帥之計,剝奪郭威平叛首功,交予其子,又遣其子去啃最硬的骨頭,令其父遠走塞北。”
“若聖旨驟降,臨陣換帥,此乃兵家大忌,郭威作何感想?他會認為朝廷猜忌於他,更甚者,若沈冽在河中府損兵折將,郭威在北面必定心生怨懟。
此舉等同於逼著他們父子生出嫌隙,甚至反目。將相失和,軍心必亂。大漢如今風雨飄搖,臣不願寒了郭威這等老將的心。”
楊邠雖專橫,但他的專橫是建立在維護自己人利益的基礎之上。
李太后靜靜聽完楊邠的陳詞,反而讚賞地點了點頭。
“楊卿公忠體國,然自古忠孝難兩全,君臣大義重於泰山。”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知人知面不知心。沈冽今日之跋扈,已然昭然若揭。郭威雖忠,但若任由沈冽做大,他日沈冽若真有了異心,郭威是幫大漢,還是幫他的養子?誰能擔保不生變故?”
李太后反問楊邠。
誰也不敢保證手握重兵的將領會永遠忠誠。
“此舉正是要試探郭威,也是要保全郭家!”
“若郭威顧念君臣之義,自當以國事為重,遵旨北上,若他因此心生怨望,甚至與朝廷離心離德,那便說明他郭威,也早有了不臣之心,早日試出其真面目,總好過他日引頸就戮。”
只有窗外風雨交加,彷彿預示著什麼。
楊邠閉上雙眼,腦海中不斷推演著局勢。他知道李太后說得有理。
沈冽的威脅是實實在在的,而郭威的忠誠在權力面前,也未必經得起考驗。
但他依然覺得此計太過兇險。
臨陣換帥,稍有不慎,李守貞便可能趁機突圍,屆時中原腹地將直面叛軍。
“此事體大。”楊邠重新睜開眼。
“郭樞密手握禁軍主力,剛至河中,若此刻下達換帥詔書,軍心動盪。臣須得仔細籌謀,方能確保大軍不亂。”
楊邠沒有直接拒絕,但也沒有立刻答應。
他在爭取時間,試圖尋找一個更為穩妥的折中之法。
李太后看出了楊邠的退讓,她知道這件事急不得。
“楊卿儘可從長計議,但沈冽,絕不能讓他在京城繼續待下去了。”
“臣明白。”
楊邠退出慈明殿。
門外的內侍見楊邠出來,忙上前遞上紙傘與蓑衣。
不料這位楊樞密看也未看,只是隨手裹緊身上的斗篷便大步離去了。
只因他現今滿心只在想一件事。
沈冽會乖乖嚥下這口窩囊氣,去河中府做苦力嗎?
楊邠抬頭看天,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對這大漢未來的迷茫。
天意漸寒,只有長夜漫漫,風雨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