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連襟（中）
九月下旬，河中府外的漢軍聯營之中，士氣變幻無常！
原因倒是簡單。
郭威作為西面軍前招慰安撫使，並奉旨節制諸軍親至前線的訊息，早就在這數萬大軍中傳開了。
可是，很快便有細緻軍情由快馬報入了大梁城中。
之後，整個漢廷有身份得知這份軍情的人，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軍情的起因還是在於昭義軍節度使常思。
自從朝廷大軍圍困河中府以來，常思與河中行營都部署白文珂一南一北，也算是將李守貞鎖在了城內。
但說白了，五代這年頭的軍閥宿將們，誰不是把手底下的兵馬當成安身立命的本錢？
李守貞身處河中，雖說短時間內得不到外援，但河中府城高池深，真要拿人命去填，誰也不願意讓自己麾下的兒郎去當這個炮灰。
所以，前期圍城，大家不過是做做樣子，壘土築牆，指望著把城裡的糧草耗盡便罷。
然而，郭威要來了，而且是帶著節度諸軍的身份來的。
這個動作的政治意義是巨大的。
常思見郭威即將抵達前線，心中難免生出焦躁。
於是乎，原本還在南營安安穩穩做著泥瓦匠的常思當機立斷下令全軍拔營前移，直接將大寨逼近了河中府南門外的黃河灘塗，試圖徹底鎖死李守貞利用黃河水路轉運物資和逃竄的可能。
此番作態，可能是常思貪功心切，想要在郭威抵達前搶下這首功，畢竟這種事情在軍中最是常見不過。
也有可能是常思覺得李守貞在得知關中王景崇和孟蜀大軍覆滅後，城中早已士氣崩潰，不堪一擊...
總之，常思在沒有知會白文珂協同防備的情況下，單方面地發動了一場針對河中府城南水門和糧道的戰書逼近，試圖藉此在郭樞密面前直起腰桿。
然而，常思大軍壓上的同時，卻不料李守貞在隱忍數月以後，也在同一時間內集合了城內最精銳的兵力，以作殊死一搏。
為何說是殊死一搏？
實在是現如今的河中府，別說人了，便是連鳥也難以飛進去。
便如同李守貞不知道手下舒元已然在南唐尋來援兵的事情一般，此時對於契丹的南下之舉，他也是一概不知的。
結果嘛，自然就是常思的昭義軍在河灘上倉促立寨，立足未穩，正中李守貞下懷。
雙方在夜色中倉促相逢，常思手下的昭義軍雖說有一定戰力，但在這等夜襲之下根本組織不起有效的防禦。
而李守貞更是親自上陣，帶著他手下親兵以及從水路摸出來的死士，直面了常思的中軍。
自然而然的，常思遭遇到了一場極其慘痛的潰敗。
若非常思到底是在亂軍中砍死了幾個後退計程車官，勉強聚攏了中軍親衛，且戰且退，拼死往另一面的白文珂大營方向靠攏，怕是這位堂堂的昭義軍節度使就要直接交代在黃河畔了。
但是，此戰雖說敗得有些徹底，但之後的戰略局面倒也說不上太過於糟糕。
因為李守貞大勝之後，看著常思丟棄的滿地糧草和燃燒的攻城器械，依舊選擇了迅速收攏兵馬，回身退入河中府堅城之中。
這相當於他自己也清楚，這等程度的反擊，根本無法改變他被大軍合圍的戰略死局。
非只如此，按照白文珂那邊發來的軍報來說，李守貞這位昔日後晉大將，在戰中明顯是存了死志的，但其麾下部將卻在追擊之時顯得後繼乏力。
這也就是說，李守貞確實不知道現如今大漢四面楚歌的處境。
至於常思的軍報，則是不用多說。
本來好好做泥瓦匠，手中戰兵輔兵還有個兩萬餘眾，當時遭遇夜襲，恐怕還指望著白文珂出兵接應呢...
卻還是被隔絕在南門河灘孤軍無援，只能丟盔棄甲的跑去砸白文珂的營門。
按照沈冽從劉承祐這位官家那裡聽來的訊息。
樞密院的楊邠在接到軍報後，氣得鬍子都要歪掉，只是不住嘟囔著什麼“待郭威大軍一到，定要讓常思戴罪立功...半月內把李守貞的南門給重新堵死。”這種話。
不過這也是事實，當日兩鎮反叛，關中那邊有沈冽的孤鎮間隔李守貞和王景崇，所以並未考慮再加派他人領兵前去。
而李守貞這邊則是郭威和楊邠各自分別推舉了白文珂和常思。
如今常思大敗，讓楊邠這樞密使的臉面往哪兒擱？
雖說並未直接處罰，但終究還是得記下來以待秋後算賬的。
敗仗肯定是要記下的，不記下怎麼整肅軍紀，怎麼彰顯朝廷法度？
於是，楊邠又免不了到宮裡請劉承祐發了道旨意。
明面上好生申飭了常思一番，剝奪了其那無關痛癢的虛銜，順便要求郭威抵達後嚴加約束諸將，早早平定叛亂云云。
而無論如何，這事情多少是讓河中府前線的局勢緊張了一番。
不過是一場對大局影響不大的敗仗，唐末以來短短几十年多少將帥，哪個敢言不敗，哪個敢稱常勝？
總不能因為常思吃了個悶虧，就著急忙活地臨陣換將，順便把人給砍了把？
不過，常思兵敗河中的訊息傳開後，其實只有還在路上的郭威算是心中有了計較，繼而連夜行軍起來，只求在自己抵達河中之前莫要再損兵折將了。
而汴京城中，總的來說還是人心浮動的。
比如說，對於劉承祐來說，這前線的戰報最重要，也最不重要。
說重要，是因為在劉承祐的眼裡，這前線將領的勝敗，說到底都是為了他這把龍椅的穩固。
而說不重要，則是對於當今這位官家來說，自己的龍椅現如今面對的最大威脅並非是李守貞，這一點從他拒絕楊邠等人的指手畫腳，強行重用沈冽一事便可見一斑。
於是，劉承祐在得知常思兵敗後，第一反應是憤怒至極，以至於在殿中摔了杯子，連午膳都沒能吃下，大罵常思無能，然後又連夜發了旨意申飭常思，並催促郭威儘快進軍。
在劉承祐眼裡，他本就對那些手握重兵的老將缺乏信任。
郭威帶走了京城的主力，前線若是摧枯拉朽倒也罷了，可如今郭威人還沒到，先鋒就被人打得落花流水。
這讓劉承祐本能地覺得，前線的局勢已經糜爛，李守貞隨時可能衝破包圍，直撲大梁。
所以，這位官家會為了常思的敗退而恐慌至極，乃至於連夜召見沈冽，詢問京城防務，並催促沈冽加快招募新兵，充實殿前軍。
說白了，在劉承祐的眼裡，常思丟了多少糧草，死了多少士卒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發現大漢的軍隊似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能打！
但最後，在沈冽連連擔保河中府仍然是重重包圍，李守貞定然出不來之後，劉承祐的心也算是放了下來。
換言之，在劉承祐眼裡，常思兵敗這事兒，不僅不是個壞事，反而是一件絕妙的政治工具！
你看，你們這些老軍頭天天在朕面前吹噓自己多能打仗，結果推薦的人連個半死不活的李守貞都看不住！
這充分證明了樞密院，主要是楊邠的無能。
相比之下，劉承祐認為自己所提拔的，剛剛在關中殲滅十萬大軍的沈冽，才是真正能打的國之柱石。
而對於這大漢官家往下，到這邊京城的市井百姓和商賈而言，反倒是人心惶惶。
倒不是怕李守貞能打到汴京來，百姓們雖說難有太長遠的戰略眼光，但這等一眼便能看透的事情卻是也難以犯錯。
常思此番損兵折將，又丟了糧草器械，前線必然要後方補充。
這會不會牽扯到汴京的稅收？會不會牽扯到糧價的漲幅？
乃至於自家男丁會不會被強行拉去充作民夫？
還有，政事堂的那些相公們也開始了行動，有人指責武將無能，有人彈劾常思該殺。
但其實，他們真正的想法，無非是能不能借著常思吃敗仗的機會，在朝堂上重新爭奪回話語權。
蘇逢吉便已然藉機上疏，要求樞密院嚴明軍紀...
但說是這麼說，實際上的意思也無非就是藉此事向楊邠施壓罷了...
至於這大梁城中的其他人，反應倒也是各不相同。
諸如幾位官僚在意的李崧一家剛剛被滿門抄斬，底層軍卒們在意這月軍餉能不能足額髮放，殿前軍都指揮沈冽的府中住進了一名女子云雲...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這軍事挫折面前，就更加理所當然地被壓制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