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朝遼暮漢(下)
自打大漢建國,先帝劉知遠入主中原。
趙家這等身上烙印著“前晉降臣”與“契丹走狗”雙重恥辱印記的門第,便成了汴京城裡最不受待見的過街老鼠。
趙匡贊枯坐在書案後,眼底是一片烏青。
他盯著面前那個火盆,盆底還殘留著幾片未燃盡的紙灰。
哪怕那封信已經被他親手燒成了灰燼,可信上的每一個字,依然烙在他的腦海裡,讓他連日來夜不能寐。
信,是他的父親,大遼燕王趙延壽派心腹送來的。
“為父困於胡地,如陷泥沼,契丹豺狼成性,欺凌漢將,辱我太甚。今吾欲率四萬漢兒軍,陣前倒戈,南下歸漢。汝在汴京,務必上下打點,為父鋪平歸路,若成,趙家滿門可保,若敗,玉石俱焚。”
歸漢。
這兩個字說來輕巧,可放在他們趙家身上,那便是要跨越屍山血海。
前些日子,杜重威的幾個子嗣,就那麼被當成了牲口一樣,拖出去在三軍陣前砍了腦袋祭旗。
那可是杜重威的兒子!
當年和父親趙延壽一樣,是前晉滅亡的罪魁禍首的血脈!
當聽到這個訊息時,趙匡贊嚇得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連晚膳都吐了個乾乾淨淨。
今日能拉出杜重威的兒子祭旗,明日指不定就能衝進趙府,將他趙匡讚的腦袋也掛在城門樓上!
往日裡擺滿奇珍異寶的廳堂,如今只剩下幾張座椅和一張光禿禿的案几。
不僅是正堂,這諾大的一座府邸,如今除了幾個用來充門面的僕役,幾乎已經成了一個空殼。
庫房裡的綾羅綢緞、黃白之物,就在這短短几日內,如流水般散盡了。
一陣秋風穿堂而過,趙匡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緊了緊身上的長袍。
值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為了活命,為了接應父親那四萬大軍,他這幾日幾乎將整個趙府的底子都掏空了。
“郎君。”房門被輕輕推開,趙府的老僕端著一碗參湯,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趙匡贊沒有看那碗參湯,只是低聲問道:“東西都送進去了嗎?”
“回郎君,都送妥當了。”
“仔細說說。”趙匡贊揉著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楊樞密那邊,老奴親自去了一趟,雖未見得楊公本尊,但老奴觀楊府那人的傳話說,聽到四萬漢軍歸附,且能不費朝廷一兵一卒便在北面撕開契丹防線時,楊公的眼神是動了的。”
趙匡贊冷笑一聲。
如今郭威帶走了大半禁軍去打河中府的李守貞,北面空虛,契丹一旦南下,大漢便岌岌可危。
這個時候,如果有一支四萬人的生力軍在契丹人背後反水,這等天大的誘惑,楊邠不可能拒絕。
僕役繼續稟報:“史公那邊,老奴送去了整整十口大箱子,史公本來還罵罵咧咧,可等箱子一開啟,那金光晃了眼,史公便改了口風,說只要燕王是真心歸漢,殺契丹狗,那便還是自家兄弟。”
“匹夫。”趙匡贊不屑地哼了一聲,但心中卻鬆了一口氣。
史弘肇這等貪財粗鄙之人,反而是最好對付的。
只要錢給足了,他才不管你之前是漢臣還是遼臣。
“蘇相公那邊呢?”趙匡贊最不放心的就是這些文官。
“蘇逢吉相公那裡,老奴沒送黃白之物。”這僕人跟了趙匡讚許久,深諳這送禮的門道,“老奴送的是前朝的真跡,蘇相公見了字畫,愛不釋手,當場便對老奴說,燕王當年也是受制於人,忍辱負重,如今幡然醒悟,實乃朝廷之幸。”
“至於李業李國舅那邊……”
僕役頓了頓,臉上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
“郎君吩咐的,那幾個姑娘,都已經抬進國舅府了,李國舅歡喜得緊,拍著胸脯保證,定會在官家面前替燕王美言,說燕王此舉,乃是棄暗投明,是大漢天威浩蕩所致。”
為了這幾條線,趙匡贊散盡了趙家的大半家業。
但他不後悔。
只要能買通這四個人,這汴京城的朝堂,便等同於被他趙匡贊買下來了一半。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滿朝文武,哪有一個是乾淨的?
只要錢給到位,就算是石頭也能讓他點頭。
楊邠代表著軍政大權,史弘肇代表著京城禁軍,蘇逢吉代表著文官清流,而李業,則是官家劉承祐的耳目。
那僕人看著趙匡贊,輕聲寬慰道。
“官家雖然年輕,但聽到郎君痛哭流涕地陳述燕王的歸漢之意,又聽聞有四萬大軍願做朝廷內應一事,再加上朝中幾位大權在握的相公和將軍都收了咱們的好處,這事兒,十有八九是成了。”
趙匡贊沒有說話。
他在腦海中反覆覆盤著今日的那場密奏。
劉承祐是個極其缺乏安全感的皇帝,被楊邠等人壓制得喘不過氣來。
父親趙延壽這四萬大軍,如果操作得當,完全可以包裝成一支只忠於皇權的“勤王之師”。
劉承祐絕對會為了這四萬兵權,力排眾議接納父親。
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趙匡贊自認已經做到了極致。
在朝堂上,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趙延壽歸漢,對大漢有利,對這些權臣有利。
所以,這件事本該是水到渠成、鐵板釘釘的。
然而,趙匡讚的心卻怎麼也落不到肚子裡。
“還有一個人。”
老僕聞言,臉色也是一變,在這汴京城裡,能讓自家郎君如此畏懼的,如今只剩下那一位了。
“郎君是說...殿前軍都指揮使,沈冽沈節度?”
“除了他,還能有誰!”
“楊邠看重利益,史弘肇貪財,蘇逢吉虛偽,李業是個蠢貨,這些人,都可以用錢買,用權換。可是沈冽....他不一樣!”
“你以為杜重威的兒子是怎麼死的?你真以為是官家心血來潮,拉去給大軍祭旗的嗎?”
那老僕嚥了一口唾沫,不敢接話。
“那是做給沈冽看的!那是為了平息沈冽心中的殺意!”趙匡贊幾乎是咬牙切齒地低吼道,“沈冽是誰?他是王清的舊部!當年中渡橋,是誰殺了王清?是我父親!那十萬降卒的血,王清將軍的命,這筆賬,沈冽一筆一筆都記在心裡!”
趙匡贊感到一陣窒息,他太清楚沈冽的手段了。
這個人,在河北平叛時,敢當著十萬大軍的面,強行劫走已經投降的杜重威,將其千刀萬剮,他根本不在乎什麼朝廷法度,什麼政治妥協。
在他眼裡,血債,就必須用血來償!
“老奴聽說...”老僕猶豫了一下,還是將打探來的訊息說了出來。
“前兩日,李崧太傅一家滿門下獄。雖說是蘇相公動的手,但背後...似乎都有那位沈都部署的影子。那位,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他當然要殺李崧!”趙匡贊冷汗涔涔。
“李崧當年極力保舉杜重威,才有了後來的中渡橋之敗,沈冽這是在清算!他在把當年跟那場戰敗有關的人,一個一個地全殺了!”
趙匡贊跌坐回椅上。
如果沈冽得知了趙延壽即將歸漢的訊息。
他會怎麼做?
他會顧及什麼四萬漢軍的價值嗎?他會聽從楊邠的權衡利弊嗎?他會畏懼皇權的旨意嗎?
不會。
趙匡贊極其肯定,沈冽絕對不會。
哪怕揹負抗旨不尊的罪名,他也會親手斬斷趙延壽歸漢的生路。
甚至,他會帶著殿前軍,直接衝進這座府邸,將自己這個逆賊之子一刀劈成兩半!
“郎君,那...那咱們該怎麼辦?”那老僕也被嚇破了膽。
“等。”
趙匡贊喘著粗氣回道。
“我們在朝堂上佈下的這些,必須在沈冽反應過來之前發動!只要官家下達了接應的聖旨,只要楊樞密發出了調動邊防軍接應的軍令,這事兒就成了定局!”
“沈冽就算再狂妄,他也不敢公然違抗聖旨,對抗整個朝廷的意志!只要父親帶著四萬大軍跨過黃河,踏上大漢的土地,木已成舟,即便是沈冽,也無法在四萬大軍的保護下殺了父親!”
趙匡贊一把抓住僕役的手腕。
“去!再派人去盯著宮裡和樞密院!我要隨時知道官家的態度和楊邠的動向!絕不能讓沈冽提前察覺到我們在運作此事!”
僕役連連點頭,正欲退下。
忽然,書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郎君!郎君不好了!”
一名負責在外圍打探訊息的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了書房。
“慌什麼!說!”
家丁跪在地上,彙報道:“小人剛才在通奏院那邊打探訊息...看到...看到沈都部署進了通奏院的大門!”
“他去通奏院做什麼?”趙匡贊眉頭緊鎖。
“小人不知...”家丁嚥了一口唾沫,“但...但小人聽通奏院裡相熟的雜役說,今日一早,北面有暗探送來了加急的密報。那密報,好像是關於...關於代州那邊的...”
“代州?!”
趙匡贊如遭雷擊,整個人瞬間僵硬。
代州,正是趙延壽準備率領四萬漢兒軍南下突破的關口!
沈冽去了通奏院,北面送來了關於代州的密報。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趙匡贊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郎君!這可如何是好啊!”那老僕嚇得老淚縱橫。
趙匡贊沒有理會趙福。
完了。
如果沈冽已經提前得知了趙延壽南下的訊息,以他的狠辣,絕對不會在朝堂上跟自己打什麼口水仗。
“備馬...”
“郎君要出門?”
“我要去見李業!我要去見楊邠!”
趙匡贊做著最後的垂死掙扎。
“告訴他們,契丹人要打過來了!只有我父的四萬大軍能救大漢!必須立刻下旨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