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軍議（下）
耶律阮此時雖面帶笑意，眼底卻是一片荒涼。
他並非看不出殿內這些臣子各懷鬼胎。
只是在他眼裡，這天下本就是一個巨大的圍場。
無論是漢人的將領還是契丹的宗室，只要能幫他把獵物趕進陷阱，便都是好用的鷹犬。
“既然南唐那邊的事情已經定了調子，那這出征的軍令，便也沒什麼好遮掩的了。”
“燕王。”耶律阮率先點名。
趙延壽立刻微微躬身：“臣在。”
“你對中原的山川地理最為熟悉，且麾下漢兒軍多為步卒，不善長途奔襲，朕命你為主將，率四萬漢兒軍，自代州方向南下，直插忻州、太原一線。
你便去替朕試試那劉崇的斤兩，若是能將河東這塊硬骨頭啃下來，這大遼南面的屏障便算是徹底穩固了。”
此言一出，殿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代州，那是太原的北大門，也是扼守河東路的咽喉要塞。
讓趙延壽去打代州，耶律阮不可謂不毒辣。
趙延壽太清楚代州意味著什麼了，讓他帶兵去撞代州，耶律阮不僅是在消耗漢軍的兵力，更是在測試他趙延壽是否還對中原存有餘情。
“臣定不負國主重託，誓破太原，為大遼拓土開疆！”
趙延壽將頭伏得很低。
耶律阮看著趙延壽這副恭順的模樣，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倒要看看，這隻被拔了牙的老狼，在面對昔日的漢人同僚時，還能咬出多深的傷口。
趙延壽心中卻在冷笑。
四萬大軍，耶律阮給得痛快，但這四萬人的糧草輜重，怕是又要他在邊境自行籌措。
這名為委以重任，實為放逐，更是想借刀殺人。
耶律阮並未理會趙延壽的心思，他的目光移向了另一側，落在了耶律天德和耶律留哥的身上。
“天德，留哥，你二人領一萬屬珊軍，由泰州南下。”
耶律天德與耶律留哥對視一眼，心中皆是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們剛才還在為趙延壽被派去送死而暗自竊喜，此刻卻輪到了自己。
泰州地處偏遠，南下便是大漢的深州、冀州一帶。
那片區域一馬平川，無險可守，且距離大漢的重鎮鄴都極近。
天雄軍節度使高行周的數萬精銳就在鄴都虎視眈眈。
讓屬珊軍去那裡，簡直就是送到漢人嘴邊的肥肉！
耶律阮看著這兩個心懷異志的宗室，嘴角微微上揚。
他給這兩人兵馬，是想讓他們去爭功，去廝殺。
只要他們在那片土地上打紅了眼，自然就會忘了那點可笑的刺殺計劃。
若是他們能在那屍山血海中活下來，那便是一等一的悍將。
若是死在了漢人的刀下，那這大遼的江山也算是清理了一份隱患。
“國主！”耶律天德急了，大聲辯解道。
“泰州一線地勢平坦，漢軍的陣仗極易展開，且鄴都的高行周乃是漢軍名將，手下兵馬眾多。
我等僅有一萬屬珊軍，孤軍深入，若是被漢軍圍困，恐有全軍覆沒之危啊！懇請國主三思，增派援軍，或者改換路線！”
耶律留哥也跟著附和：“是啊國主！那屬珊軍中多為漢人、奚人，戰力本就不如皮室軍。若是遭遇高行周的主力，怕是難以抵擋。還請國主明鑑！”
兩人心中大罵耶律阮惡毒。
然而，耶律阮卻只是冷笑一聲。
“怎麼？兩位將軍剛才不是還信誓旦旦地說，大遼兵強馬壯，天下無敵嗎？怎麼一聽到要打高行周，就嚇破了膽？”
耶律阮逼視著耶律天德。
“你身為大遼宗室，理應身先士卒，若是連個高行周都怕，日後如何能在這朝堂上服眾！
朕把一萬精銳交到你們手裡，是讓你們去打草谷、掠奪漢人的財富和糧草，不是讓你們去遊山玩水的！
泰州一線雖然兇險，但也是中原比較富庶的地方之一，只要你們動作夠快，搶了就走，高行周能奈你們何？”
耶律阮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是在逼他們去送死。
他根本不在乎那一萬屬珊軍的死活，他只要這幾個心懷異志的宗室在戰場上被漢軍消耗掉。
二人氣得不輕，但也不敢再反駁，只得雙雙無奈低頭。
耶律阮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轉頭看向最後兩人。
“蕭駙馬，盆都將軍。”
蕭翰和耶律盆都心中一凜，趕緊應聲。
“你二人便統領剩下的萬餘屬珊軍，自滄州方向南下，滄州靠海，地形複雜，漢軍在那裡防禦相對薄弱。
你們襲擾漢軍的側後方，切斷他們運往北方的糧道。若是能順勢拿下幾個州縣，朕必有重賞。”
滄州！
蕭翰的眉頭緊緊擰在了一起。
這滄州雖然防禦薄弱，但那裡可是橫海節度使的防區，更何況，再往南便是平盧軍的勢力範圍。
那裡鎮守的可是符彥卿！
而且，滄州距離大梁城極遠，根本無法對中原腹地構成實質性的威脅。
耶律阮把他們派到那裡，就是為了把他們遠遠地打發走...
蕭翰雖然心中極度不滿，但也只能強行壓下。
他知道，比起趙延壽和耶律天德那兩條死路，他這滄州路線，至少還能留下一線生機。
至此，耶律阮的軍事部署全部完成。
他將這群心懷異志的降將和宗室，連同那不聽話的屬珊軍和戰力低下的漢兒軍，均勻地灑向了大漢王朝那漫長的北方防線。
“既然諸位都已經領了旨意，那便即刻準備吧。月底大軍開拔，朕在皇城上，為諸位將軍壯行！”
耶律阮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趙延壽等人齊齊行禮，轉身退出了大殿。
走出皇城，耶律天德再也無法壓制憤怒，他一把抓住蕭翰的衣領，低吼道：“蕭翰！你剛才為何不幫我說話！泰州那是什麼地方？那是死地！國主這是要逼死我們！”
蕭翰一把推開耶律天德的手，冷冷地看著他。
“幫你說話？我拿什麼幫你說話？你以為我去的滄州就是什麼好地方嗎？國主的心思你難道還看不明白？他就是在借刀殺人！！”
耶律留哥和耶律盆都也圍了上來，四人臉色皆是陰沉。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難道就真的帶著那些屬珊軍去送死？”
耶律盆都問道。
“送死？”蕭翰冷笑一聲。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到了中原，怎麼打，打哪裡，還不是我們說了算？我們手裡有兵，只要不主動去招惹那種硬骨頭，在中原腹地搶些糧草財物，自保還是沒問題的，等我們在中原站穩了腳跟，再見機行事。”
蕭翰的眼中閃過狠厲之色。
他當年做過汴京留守，自認對中原的局勢瞭如指掌。
只要他們不和漢軍的主力死磕，依靠屬珊軍的騎兵優勢，打游擊戰，大漢朝廷也拿他們沒辦法。
“也只能如此了。”耶律天德嘆了一口氣，雖然心中仍是不甘，但也知道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四人各懷鬼胎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