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人情債
大漢太師府中,馮道坐於書案之後,看著眼前的英武少年,苦笑一聲。
人生在世,無非是身家性命最重要。
救命之恩,說是大過天也並無不可。
而鎮州一戰,馮道便是知道自己欠下了個大人情,也知道自己日後要為這個人情付出良多。
當日劉知遠欲以剮殺杜重威之罪嚴懲沈冽,馮道雖說也求了情,但以他侍奉三朝七帝一王的見識,自然知道劉知遠並不打算深究,所以當時不過也是順水推舟,自然談不上報恩。
可讓馮道沒想到的是,郭威這邊剛帶兵出征,沈冽便是上了門。
“晏昭,此番上門是為了何事啊?”馮道終於是忍不住開了口。
按著這位的性子,他最是擅長闔目養神。
兩人此時已在府中枯坐了整整三個時辰,雙方都是不曾開口,饒是馮道心志堅定,但面對救命恩人過於託大也實在不好。
“好教太師知道,此番我來正是為了家兄。”沈冽聞言也是開口,同時藉著起身稍微活動了一下有些微酸的腰。
這馮可道確實能忍!
坐了半日,茶都喝了兩壺!
“你是說郭樞密的養子?”馮道眉頭微皺。
“正是。”沈冽微微頷首,“想為家兄求一官職。”
“怎的?虛職老夫做的了,他郭榮便做不得?”馮道輕聲笑道,“晏昭是不知我這太師究竟為何物?”
現如今的郭榮,雖說被劉知遠封了正三品的左監門衛大將軍,但終究不過是虛職。
唯一的職責便是掌管宮城門禁、門籍稽覈及皇帝出行時的值守護衛事務。
這本就是沿襲於唐時的十六衛軍制度,現如今早就成了名存實亡的職務。
說是正三品的將軍,但其實郭榮麾下兵丁還不如楊廷的漢昌軍親兵衛隊人數多。
“太師說笑了,只不過是家兄本就行事粗魯,實在不適宜擔任這掌控宮城的職責。”沈冽臉不紅心不跳的隨口扯道。
馮道聞言眼皮一跳,心知這位沈節帥心中早有打算,於是也不再虛話,直接開口問道:“那依你之見,這郭榮應當任何職位?外放?”
沈冽頷首,之後又將話題扯到了一旁。
“太師可知,家兄早年間與鄴都富商頡跌氏做茶貨生意,經常往返江陵等地。”
馮道默然不語,他知道沈冽這話的意思,但正是因為他知道,所以才不能接話。
這一句話之中無非提了兩地,一是鄴都,二是江陵。
此時的江陵還是南平的國土,而上一代南平王高從誨剛剛病逝,新王高保融剛被朝廷任命為荊南節度使。
這也就是說,大漢暫時並沒有對南平動手的意思。
那沈冽的意圖就很明顯了。
鄴都!
這要是旁人提起,馮道自然不置可否。
現在的鄴都留守可是高行周,往那邊塞個位置進去,別說朝堂之上了,高行周自己也不會同意。
可提出此事的人偏偏是沈冽。
莫說他處,單單這大梁城城中禁軍,便是對當年平杜重威一戰的兩件事記得最清楚。
一嘛,自然是沈冽活剮杜重威之事。
而這其二,則是當時的副帥慕容彥超與主帥高行周不和之事,多次在帥帳之中便讓高行周下不來臺,甚至還有食糞明志的傳聞.....
自然,馮道並未親眼所見,而當時目擊者甚少,劉知遠也已歸天,他自然不可能去找高行周問這種事。
但無論如何,慕容彥超與高行周有隙之事定然是沒跑了...
而好巧不巧,恰恰沈冽在劫走杜重威之時,曾一槍砸翻了慕容彥超,讓後者在床上修養了好一段時日。
如此一來,高行周給沈冽個薄面,將郭榮放於鄴都附近也不是不可能。
馮道苦笑搖頭,高行周得還人情債,自己又何嘗不是?
“晏昭,此事老夫只能保證可在朝會之上為你聲援,但究其結果,還是要看楊公的意思。”
沈冽滿不在乎地一擺手道:“太師放心,楊公那裡我自然會去言說。”
是了,現今朝堂之上,沈冽可謂是八面玲瓏,且不說這官家,單單幾位輔政大臣都是對他讚譽有加。
“不過老夫也實在不明白,此事單憑你和郭雀兒的面子便足以成事,何苦要拉上老夫?”
“便算是馮令公還我個人情便是。”沈冽嘿嘿一笑,只是答道,“只是家兄好色,所以還是需帶著夫人一齊赴任,屆時自然是需要馮令公幫忙遮掩一二的。”
馮道啞然失笑,單伸手指了指沈冽笑罵道:“你這廝端的狡詐!”
甚麼好不好色的,馮道回京之後雖說與郭榮未曾深談過,但也有過幾面之緣。
且他馮道又不似李崧那種有眼無珠之人,自然曉得郭榮不說才華出眾,但也絕非常人。
雖說摸不清沈冽為何要將郭榮和家眷移出大梁,但馮道內心也並不在意。
從這虛職外放出去,最多不過為一防禦使或是刺史。
若是此等官職的官員還需將家眷留於京中,那這汴京城早就被擠破了!
“明日便是李崧一家人行刑之日,晏昭可會去?”既然正事談完,馮道也不急著逐客,只是閒聊起來。
沈冽微微搖頭道:“沒甚必要,不過是人頭落地罷了,看多了也是膩。”
“不恨了嗎?”馮道沉默半晌,突然丟擲了一句。
“也談不上恨不恨,說到底都是那杜重威和李守貞的錯,倒也沒必要遷怒他人。”沈冽回道。
馮道盯著沈冽看了看,他實在是看不明白這位沈節帥。
說是城府重,他能做出在十萬大軍面前劫走降將活剮的行為。
說是魯莽吧,倒也不盡然。
此番蘇逢吉先是與史弘肇起了衝突,被沈冽救出,緊接著就有了李崧謀反一案。
最主要的是,這一案還將殿前司裡的刺頭給一起帶了去。
以馮道的閱歷,自然知道這是沈冽與蘇逢吉的某種交易。
“史都指揮那裡,你可去過?”馮道問道。
“未曾。”沈冽摸了摸鼻子答道。
“為何不去?”馮道疑惑道。
史弘肇雖說性格粗魯,但終究不是那種只知衝殺的傻子,王章府上一事,只要對方回去消了怒氣便能明瞭,就算實在想不通,也會有府中幕僚解惑。
而沈冽作為對方舊部,此番利用史弘肇終究是過了火。
“沒錢。”沈冽坦蕩答道。
馮道聞言愕然,然後連忙擺手道:“莫尋老夫,老夫俸祿淺薄,可拿不出餘財!”
“自然不是尋馮令公,我這不是來尋個官職賣給家兄嗎?”沈冽一攤手,一副無奈的表情。
馮道眼中露出瞭然的神色。
史弘肇貪財之名全朝皆知,沈冽此番上門若是不帶夠錢財,怕是連門也進不去。
而早年在河東之時,郭府上下錢財支出便都是靠郭榮外出經商而得,此事馮道也略有耳聞。
既如此,想必便是這沈晏昭將官賣到了自家兄長的身上。
想到此處,馮道心中疑慮即刻煙消雲散。
賣官鬻爵這種事,歷朝歷代都有,何況時逢亂世,莫說沈冽,朝中根本沒幾個人乾淨。
“和太保那裡你也去了?”馮道隨口問道。
和太保,也就是當初一起被沈冽從鎮州救回的和凝,回到這汴京之中也是退居閒職,現任太子太保。
沈冽點頭,而後又補充道:“王三司那邊還有侯府尹也是一樣。”
馮道只當是沈冽尚不懂人情債的重要性,不過為了區區一個外放之職便用掉了如此多的人脈,可惜之餘也不覺得突兀。
畢竟這位不過弱冠之年,遙想那冠軍侯也不過是隻在軍事之上有天賦,其他也是一般。
哪兒有的恁些十全十美之人?
“既如此,便不打擾馮令公休息了,我還需去面見官家談及此事。”沈冽飲了口茶,隨即起身行禮道。
馮道只覺得此事沒必要再驚動官家,但也沒有出口相勸。
畢竟自打沈冽上任殿前軍都指揮使後,宮城內已經好幾日都不曾抬出僕役屍首了。
這說明,沈冽對於劉承祐必然是有著規勸行為的,馮道自然不會多想。
事已談妥,沈冽便告辭離開。
剛到宮城門口,他便遙遙望見了楊邠的馬車,於是也是上前叉手行禮,算是打了招呼:“楊公。”
楊邠微微頷首,算是回禮,之後沉聲道:“晏昭,你來的正好,速與我一齊去面見官家。”
“可是有何要緊軍情?”沈冽在腦中尋找著關於這一年的記憶,卻沒有半分頭緒。
楊邠聞言,深深看了對方一眼,隨即丟擲了一句沈冽根本沒想到的軍情。
“契丹人,怕是要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