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釜底抽薪
長安城內,大梁城的使臣剛剛離去。
楊廷站在書案側方,看著那份任命詔書,激動得雙手發抖。
“節帥!漢昌行營都部署!”
“朝廷不僅沒有派人來分咱們的兵權,反而將這西線平叛的最高統帥之職交給了您!有了這道旨意,咱們漢昌軍在這關中平原上,便能名正言順地統調各路兵馬,生殺予奪,皆在節帥一念之間!”
楊廷的興奮不無道理。
如今有了這個頭銜,沈冽便成了這關中之地名副其實的無冕之王。
但坐在主位上的沈冽,面容上卻找不到半分喜悅之色。
他盯著那份聖旨,劍眉緊鎖,只覺額角血管突突跳動,沒來由的一陣頭疼。
沈冽當然清楚自己需要這個職位。
這是他吞併鳳翔、河中,徹底掌控關中的合法憑證。
可是,這職位偏偏是劉承祐那個年輕皇帝,在大梁朝堂上力排眾議,硬生生從蘇逢吉那些權臣手裡奪過來,硬塞給他的。
劉承祐為何要這麼做?
沈冽心中洞若觀火。
劉承祐這是在朝堂上被那些老臣逼到了牆角,手中無兵無權,急於在地方上尋找外援。
劉承祐把這天大的軍權交給他,是把他沈冽當成了一把用來制衡朝堂的利刃。
若只是做皇帝手裡的一把刀,沈冽並不在乎,他有足夠的自信在皇權與相權的夾縫中游刃有餘。
真正讓他感到頭疼的,是他預知的那段血腥歷史,以及大梁城中郭府一家老小要面臨的悲慘命運。
當今朝廷,郭威身為樞密副使,手握天下兵馬大權,史弘肇掌控京師禁軍。這兩人是支撐大漢王朝不至於立刻土崩瓦解的擎天玉柱。
更何況,史弘肇對沈冽有知遇之恩,郭威更是他的義父。
漢昌軍能在長安站穩腳跟,背後少不了二人的斡旋與庇護。
可是,歷史的走向冷酷無情。
劉承祐那個生性多疑的皇帝,絕對容不下這等功高震主的權臣。
沈冽知道,隨著時間的推移,劉承祐的皇權焦慮會達到頂峰。
而劉承祐身邊的那些外戚,尤其是那個貪婪愚蠢的李業,必定會在皇帝耳邊日夜進讒言,煽動劉承祐動手誅殺輔政大臣。
那將是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
郭威會被逼反,建立後周,但在這個過程中,留在汴梁城內的郭家家眷,包括郭威的妻子、兒子,以及郭榮的妻兒,將被劉承祐下令斬盡殺絕,連襁褓中的嬰兒都不會放過。
該怎麼救?
沈冽能在戰場上千軍辟易,能在權謀中算計一鎮諸侯,但在面對大梁城中那把屠刀時,他卻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郭威身為朝廷重臣,家人是定然不可能被允許離京的,那是皇帝扣在手裡的最重要的人質。
他就算派出最精銳的耀州軍潛入大梁,也絕不可能在重重禁軍的眼皮底下,將郭府幾十口人悄無聲息地運出城。
提前向郭威示警?
郭威那等久經宦海的老謀深算之人,豈會因為他一句毫無根據的揣測,便放棄手中的滔天權柄去當個逃兵?
至於現在直接夥同李守貞和王景崇,在關中舉起反旗,殺向大梁?
這更是一條死路。
若是他現在反了,不僅漢昌軍會成為眾矢之的,遭到朝廷大軍的瘋狂圍剿。
遠在大梁的郭威和史弘肇,立刻便會被扣上暗通叛賊、意圖謀反的罪名。
他這一反,等於是親手將郭威一家推上了斷頭臺,將他們陷於萬劫不復的不義之地。
不能反,至少現在絕對不能反。
必須等郭威領兵出征,等大梁城的局勢徹底糜爛,他才能動。
可在此之前,如何保全郭家一眾人的性命?
沈冽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這種脫離掌控的無力感讓他感到窒息。
“節帥。”
此時,堂外傳來通稟聲。
趙匡胤跨過門檻,大步走入正堂。
慕容延釗緊隨其後走入,他剛剛巡視完城防,左手提著頭盔,右手按著腰帶。
“何事?”沈冽收斂心神,轉身看向兩名得力干將。
趙匡胤叉手行禮,面色凝重:“使君,城內出了些亂子。屬下帶兵彈壓,卻覺得頗為棘手。”
“說。”沈冽沉聲道。
趙匡胤眉頭緊鎖,稟報詳情。
“此前節帥下令,查抄大慈恩寺等諸多佛寺,熔燬銅佛以鑄造銅錢,此事本已平息。
但這幾日,城中不知從何處冒出一批遊方僧人,這些僧人潛入坊市,四處散播妖言。”
趙匡胤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他們挑唆愚昧百姓,說節帥毀佛滅法,觸怒上天,說開春以來的倒春寒,便是佛祖降下的懲罰。
城南幾個坊的百姓被他們蠱惑,竟成群結隊聚集在府衙幾條街外,靜坐示威,要求使君重塑金身,迎回佛法。”
“這群禿驢!”
慕容延釗在一旁聽得火冒三丈,怒聲道。
“蠱惑人心,動搖軍政!真當咱們手裡的刀不利嗎!”
趙匡胤面露難色:“節帥,若全是僧眾鬧事,屬下早就帶兵將他們砍了,可現下是成百上千的手無寸鐵的百姓被頂在前面。
真要強行派兵鎮壓,必然血流成河。
一旦殺戮平民,使君好不容易在關中建立的威望便會毀於一旦,激起更大民變。”
這確實是個棘手問題。
殺百姓,失民心,不殺,這股邪風若是壓不住,沈冽的威望便成了廢物。
沈冽此時也是陷入沉思,他早已習慣了用雷霆手段解決問題,但面對這等裹挾民意的軟刀子,單純的殺戮並不是最優解。
也就是此時,站在一旁的慕容延釗冷哼一聲,說出了一句充斥著兵痞氣息的粗鄙之言。
“這有何難?”
慕容延釗滿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老趙你就是心太軟,既然那些百姓殺不得,也勸不走,咱們無法解決這些被蠱惑的百姓,那便直接解決那些躲在背後挑事的僧眾便是!”
“今夜實行宵禁,把咱們牙軍的探子全撒出去,摸清那些帶頭僧人的落腳點,蒙上面,摸進門去,一刀割了喉嚨。
明天早上,沒了這些煽風點火的源頭,那些百姓嚇也嚇散了,誰還敢鬧事?”
趙匡胤聽聞此言,愣在當場。
這等手段雖然上不得檯面,但在亂世之中,確實是最直接有效的破局之法。
同時,慕容延釗這句隨口之言,也是將沈冽徹底點醒。
無法解決被蠱惑的百姓,便直接解決挑事的僧眾。
那麼換而言之。
無法解決劉承祐對輔政大臣的猜忌,便直接解決挑動這份猜忌的源頭!
沒錯,沈冽一直陷入了一個思維誤區。
他總想著如何在劉承祐發動政變時保全郭家滿門,總想著如何化解皇帝與權臣之間的死局。
但他忘了這亂世最本質的生存法則。
解決不了問題,便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李業、聶文進、後匡贊。
這些整日圍在劉承祐身邊、進獻讒言、密謀屠殺大臣的國舅與近臣。
他們便是大梁城裡煽風點火的僧眾。
只要這些人死了,劉承祐根本無力獨自策劃一場清洗朝堂的流血政變。
只要這幾人消失,大梁城的權力平衡便能繼續維持下去。
郭威的家人便安全無虞。
沈冽豁然開朗,心頭積壓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延釗說得對。”想罷,沈冽點點頭道。
“擒賊擒王,釜底抽薪。”
趙匡胤以為沈冽是在贊同解決僧人的提議,立刻躬身聽令:“節帥下令,屬下今晚便親自去辦,定不留痕跡。”
“那些禿驢,你帶人去處理乾淨,屍體扔到城外亂葬崗,以儆效尤。”沈冽吩咐道。
趙匡胤領命。
沈冽走到窗前,望向遠處,心中已經勾勒出一個計劃。
既然劉承祐需要一個忠臣來平叛,既然天下大勢需要一面大漢的旗幟。
那他沈冽,此時便暫且當那漢室忠臣又何妨!
······
與此同時,鳳翔府以東,武功郡。
武功郡地處渭水北岸,東臨長安,西接鳳翔,乃是關中平原上極其重要的咽喉要道。
進可逼近京兆府,退可扼守西陲門戶。
數萬鳳翔叛軍在此安營紮寨,連綿的營帳一眼望不到頭,拒馬與鹿角將大營圍得水洩不通。
自從在鳳翔城內大開殺戒,屠了侯益滿門之後,王景崇便徹底斬斷了退路。
他立刻點齊兵馬,揮師東進,意圖趁著長安方面立足未穩,一舉拿下這座關中首府。
將前鋒大營紮在武功郡,便是為了扼守住這處戰略要地,以此作為攻打長安的跳板。
也就是此時,一騎快馬自東方官道疾馳而來,衝破風沙,直奔王景崇的中軍大帳。
來人是河中府秦王李守貞派出的聯絡使。
中軍大帳內,王景崇端坐帥案之後,接過密使呈上的書信。
齊藏珍立於下首。
王景崇展開信紙,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眉頭逐漸擰緊。
信是李守貞親筆所寫。
李守貞在信中告知王景崇,他已派出次子李崇訓前往長安。
李崇訓的妻子乃是符家嫡長女符清璇,李守貞欲借這層連襟之誼,許以“關中王”的潑天厚利,重金遊說沈冽倒戈。
李守貞在信末極其強硬地要求王景崇:鳳翔大軍即刻停止東進,單單駐兵於武功郡,安營紮寨,等待長安方面的訊息。
若是沈冽答應結盟,那便皆大歡喜,鳳翔大軍便可安全撤軍,或者兵不血刃地與漢昌軍合流,共同揮師東進,攻打大梁。
若是不從,沈冽鐵了心要給大漢朝廷當走狗,那武功郡的鳳翔大軍便作為西線主力,立刻進軍,與河中府東西夾擊,徹底碾碎長安城。
王景崇看完信,便是怒喝出聲:“荒唐!”
“李守貞這老匹夫,把軍國大事當成了兒戲!他以為派個兒子去攀親戚,就能說服沈冽那頭狼?沈冽若是個能被金銀官爵收買的庸才,早就死在蜀軍手裡了!”
王景崇心中極度不甘,他大軍已經開拔,銳氣正盛。
正所謂兵貴神速,此時趁著長安方面還沒完成全部整編,直接兵臨城下,才是上上之策。
現在讓他停在武功郡按兵不動,這不是白白錯失戰機嗎!
齊藏珍走上前,拿起桌上的信紙看了一遍。
這位右衛將軍略一沉吟,出言勸慰。
“大將軍息怒,秦王此舉,雖然看似拖沓,卻也有他的考量。”
齊藏珍分析局勢。
“我們雖然在鳳翔起兵,但大軍連番征戰,將士疲憊。長安城防堅固,沈冽手底下還有那支讓蜀軍聞風喪膽的耀州重騎。”
“大將軍,若是我們現在孤軍深入去打長安,萬一沈冽出城迎戰,我們雖說定然能勝,可又要損失多少?
讓李守貞先去探探路,摸摸沈冽的底細,對我們而言,並非壞事。”
這番話倒是有理有據。
之前王景崇為了抵禦蜀軍從各州調兵,盡取精銳,以此對戰沈冽的漢昌軍定然是能勝。
王景崇心知沈冽勇武,可人力有窮時,就算用人命堆,他也有信心將對方堆死在這長安城下。
“也罷,便先等訊息吧。”王景崇思慮再三,終是同意了下來。
齊藏珍應下,正準備轉身出帳去,卻又被自家主帥喊住。
“孟蜀那邊如何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