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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不得不反

鳳翔城,節度使府衙。

王景崇立於堂內,腳邊散落著碎裂瓷片,幾名親衛低頭肅立在一側。

就在剛才,他得到了侯益進京的訊息。

趙思綰死了,麾下牙兵全軍覆沒。

動手的人是誰不知道,但重點是,侯益毫髮無損。

王景崇怒火中燒,他千算萬算,想借趙思綰這把刀除掉侯益,好讓自己在鳳翔坐穩位子,又能在大梁朝廷那邊推脫乾淨。

可這計謀竟然失敗了!

侯益是個睚眥必報的性格,此番死裡逃生,必定會在新皇和輔政大臣面前將他王景崇圖謀害命、縱兵截殺朝廷命官的事情和盤托出。

有了這個把柄,朝廷討伐的聖旨和討逆的大軍,不日便會抵達鳳翔城下。

此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齊藏珍跨步入堂,身後跟著一名青年男子。

青年男子穿著錦衣,神態自若,正是河中節度使李守貞的第三子,李崇玉。

李崇玉走到堂中央,叉手行禮。

“河中李崇玉,見過王大將軍。”李崇玉面帶微笑,毫無懼色。

王景崇瞥了他一眼,走回主位坐下。

“秦王派你來,有何指教?”王景崇直奔主題,他知道李守貞在河中自立為秦王,已經豎起了反旗。

李崇玉站直身軀,開始遊說。

“家父在河中舉義,旨在掃清朝堂奸佞,家父深知大將軍在鳳翔勞苦功高,卻被朝廷一紙荒唐調令,便要發配去邠州。

大梁城裡那些相公,根本沒把大將軍的戰功放在眼裡。”

李崇玉丟擲橄欖枝。

“家父命我前來,誠邀大將軍共襄盛舉,大將軍若在鳳翔起事,河中與鳳翔便可東西呼應。

長安城夾在中間,首尾不能相顧。

事成之後,鳳翔節度使的位子,大將軍想坐多久便坐多久,這大梁朝廷的調令,不過是一張廢紙。”

王景崇看著李崇玉,自然不會立即答應。

河中府現在面臨著大梁禁軍的重壓,李守貞急需他在西線製造動亂,以分擔河中府的軍事壓力。

“秦王的好意,本將心領了。”

王景崇斟酌詞句,拖延道。

“起兵乃是關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本將需要時日考慮。你且去館驛歇息。”

李崇玉也不逼迫,只是行禮退下。

他都知道侯益進京的訊息,王景崇安能不知?

王景崇現在除了造反,根本無路可走。

齊藏珍上前一步。

“大將軍,侯益活著去了大梁,朝廷定不容我們,李守貞的提議,是我們眼下唯一的出路。”

王景崇擺手制止齊藏珍繼續說下去。

“你先退下,讓本將靜一靜。”

夜幕降臨,府衙內點起燭火。

王景崇坐在書案前,案几上擺著那份蓋著大漢玉璽的調令。

那是讓他交出鳳翔兵權,前往邠州赴任的聖旨。

他伸出手,撫摸著聖旨,那細膩觸感讓他回想起自己這大半生的戎馬生涯。

王景崇並非一開始便是這般瞻前顧後,患得患失的性格。

想當年,他追隨明宗皇帝李嗣源。

那時候的後唐,兵強馬壯,他正值壯年,跨馬挽弓。

每一次出征討伐,明宗皇帝必定將他帶在身邊,委以重任。

王景崇衝鋒陷陣,斬將奪旗,身上留下了數十道傷疤,本以為自己會成為後唐的衛霍,青史留名。

但武將的命運,從來不由自己做主。

明宗皇帝駕崩,後唐內亂,石敬瑭借了契丹人的兵馬,滅了後唐,建立後晉。

石敬瑭坐上龍椅後,對他們這些後唐的舊將充滿了猜忌。

為了防備他們兵變,石敬瑭將他們手中握有的實權兵馬盡數收繳。

王景崇被明升暗降,調入京師,擔任左金吾衛大將軍。

這聽起來是個威風凜凜的官職,實則不過是個看守宮門的閒差。

手裡沒有一兵一卒的調動權,每天只能穿著華麗的鎧甲,帶著幾個衛士在宮牆下巡視。

他看著那些石敬瑭的心腹將領出將入相,佔據著中原最富庶的藩鎮,他心中不甘,但他只能忍耐。

他學會了在官場上迎來送往,學會了收斂鋒芒。

後晉氣數短暫,石重貴得罪了契丹人,耶律德光率領大軍南下,攻破了汴京。

中原大地的漢人將領紛紛倒戈投降,王景崇也跟著眾人跪在契丹人的馬蹄前,他本以為契丹人初佔中原,需要漢將安撫地方,自己能得到重用。

可是耶律德光根本看不起他們這些降將。

契丹人將他們視為豬狗,隨意驅使,他依然是個邊緣人物。

後來,中原百姓不堪契丹人暴政,四處起義,耶律德光見勢不妙,帶兵北撤,留下了蕭翰擔任汴京留守。

蕭翰手底下的兵力不足以鎮壓中原,在王景崇重賄之下,才想起了這批閒置的漢將,蕭翰給了他一個宣徽使的名頭,讓他幫忙安撫城中人心。

王景崇本以為終於熬出了頭,掌握了京城的樞機。

可是,他這宣徽使根本沒做幾日,河東節度使劉知遠在太原稱帝,率領大軍一路南下,勢如破竹,蕭翰見大勢已去,連夜棄城逃跑。

王景崇再次成為無主之將,只能帶著左藏庫的所有錢財出城迎接劉知遠。

劉知遠建立大漢,王景崇以為這位同是後唐舊將出身的皇帝,能念及舊情,給他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

結果呢?

劉知遠依靠的是郭威、史弘肇那些從太原帶出來的嫡系,後來他御駕親征前往鄴都討伐拒不投降的杜重威,朝中武將幾乎傾巢而出。

卻沒有帶他王景崇。

劉知遠讓他留守大梁,名義上是坐鎮後方,實則是將他按死在朝堂上,不給他撈取戰功的機會。

從後唐到後漢,換了四個朝代,他王景崇每一次都滿懷希望,每一次都被無情地扔在角落裡。

王景崇看著銅鏡中自己的頭髮,其中白髮赫然可見。

他老了。

如果這次乖乖接了旨意,去邠州上任,邠州地處偏遠,民生凋敝。

這一去,便是真的在那個黃土飛揚的地方等死了,

他這輩子,連個節度使的實權都沒摸熱,便要帶著無盡的遺憾嚥氣。

王景崇只覺心中煩悶,胸口彷彿堵著一塊巨石,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無處施展抱負著實讓人心寒。

他有兵法,有武藝,有謀略,他缺的只是一個機會。

一個沒有人壓在他頭頂、任他馳騁的機會。

既然大梁城裡的那個小皇帝不給他機會,他便自己去爭,自己去搶。

於是,王景崇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調令,雙手用力將這份聖旨撕成了兩半,順手扔進燃燒的炭盆中。

夜已深,寒風呼嘯。

鳳翔城內實行了嚴格的宵禁,街道上空無一人。

王景崇已然披掛整齊,換上了當年隨明宗皇帝征戰時穿的鐵甲。

他隨後又叫來齊藏珍。

齊藏珍看著王景崇這副打扮,立刻明白了主將的心意。

“大將軍。”齊藏珍行禮,眼中滿是興奮之色。

“點齊親兵,帶上弓弩和撞木。”王景崇下達指令。

“目標何處?”齊藏珍問。

“侯府。”

齊藏珍領命,迅速調集了百名親衛甲士,這些士兵皆是王景崇的心腹,只認軍令不認朝廷。

侯益在鳳翔的府邸佔地極廣,高牆大院,猶如一座小型堡壘,侯益雖然去了大梁,但留下了數百名親軍護院,日夜巡視。

王景崇立馬於侯府正門外。

他看著那兩扇木門,這扇門後,藏著侯益的積蓄,也藏著侯益的宗族血脈。

“大將軍,如何行事?”齊藏珍握著長刀,湊上前請示。

王景崇緩緩拔出腰間橫刀,再也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點憐憫。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便是一個徹底的叛賊。

叛賊做事,不需要留退路。

至於軍令,則只有一條。

“一個不留。”

齊藏珍大喝一聲,十幾名親軍抬著破城撞木,衝向侯府大門。

轟!

巨大的撞擊聲撕破了鳳翔城的寂靜,木門劇烈震顫。

轟!

第二下撞擊,門栓斷裂,大門轟然倒塌。

親衛舉著火把和兵刃,潮水般湧入侯府,侯府內的家丁被驚醒,倉促拿起兵器出來抵抗。

但在全副武裝的正規軍面前,這些家丁根本不堪一擊。

箭雨傾瀉而下,慘叫聲瞬間響徹夜空。

親軍甲士在府內長驅直入,見人便砍,逢屋便燒。

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個鳳翔城。

女人的尖叫聲,孩童的啼哭聲,兵器砍入骨肉的沉悶聲不絕於耳。

王景崇騎在馬背上,停在侯府大門外,定定看著裡面熊熊燃燒的烈火,聽著那些絕望的慘嚎。

這便是亂世生存的法則。

你不殺人,人便殺你。

他隱忍了大半輩子,換來的是排擠和流放,今夜,他用侯益全家老小的鮮血,洗刷掉自己前半生的懦弱與憋屈。

一名親兵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走出大門,那是侯益長子的人頭。

“稟大將軍,前院護院已全數剿滅,弟兄們正在搜殺後宅。”親兵高聲彙報。

“堵住所有偏門,跑了一個,拿你試問。”王景崇點點頭道。

親軍領命,轉身衝入火海。

屠殺持續了整整半個時辰。

侯府內三百餘口人,無論男女老幼,皆作了刀下亡魂,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庭院中,鮮血染紅了假山和池塘。

齊藏珍滿身是血地走出來。

“大將軍,都殺乾淨了,府內金庫也已封存。”齊藏珍稟報。

王景崇看著被燒燬的侯府,他知道,這把火不僅燒盡了侯益的根基,也燒斷了他與漢廷的最後一絲聯絡。

“傳令全城。”

王景崇調轉馬頭。

“緊閉城門,沒有本將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派人去通知李崇玉,告訴他,本將同意秦王的結盟。”

隨後,這位大漢的右衛大將軍定下了此番事變的基調。

“既然朝廷不仁,我便反了這大漢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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