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非是關中之沈冽,而是沈冽之關中
車隊行至一處峽谷。
趙思綰突然勒住戰馬。
“停!”趙思綰大喝。
整個隊伍瞬間停止前進,牙兵們紛紛拔出兵刃,將馬車團團包圍。
侯益坐在車廂內,聽到拔刀聲,緩緩閉上雙眼。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趙思綰翻身下馬,提著橫刀,大步走向馬車。
“侯節帥,對不住了,弟兄們不想去大梁送死,只能借你的人頭一用。”趙思綰掀開車簾。
這便是亂世。
任你官居極品,任你老謀深算,遇到這等蠻橫不講理的叛兵,終究只有引頸受戮的份。
趙思綰舉起橫刀,對準侯益的脖頸劈下。
也就是此時,異變驟生。
一支重箭自遠處破空而來。
隨著一聲悶響,這支利箭精準地貫穿了趙思綰身旁一名牙將的咽喉。
那牙將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仰面栽倒在地,鮮血瞬間染了一地。
趙思綰大驚失色,劈向侯益的刀勢硬生生頓住,他回頭望向峽谷遠處。
隆隆馬蹄聲自遠及近,迅速填滿了整座峽谷。
“敵襲!結陣!”趙思綰嘶聲狂吼。
峽谷入口處,兩百名輕騎席捲而入。
這支騎兵未披重甲,皆著輕便皮鎧,人馬如龍,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隊伍正前方,一面玄色大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用金線繡著兩個大字:“漢昌”。
領頭兩員驍將。
左邊一人,面膛微黑,身形魁梧,手中倒提一杆粗重渾鐵棍,正是趙匡胤。
右邊一人,目光冷厲,單手倒拖一把厚背長柄陌刀,正是石守信。
這支兵馬絕非過路客,而是帶著明確的目標而來。
“殺!一個不留!”趙匡胤暴喝出聲。
兩百漢昌軍輕騎毫不減速,直接撞入散亂的牙兵陣中。
趙匡胤催動胯下戰馬,率先衝入敵群,手中那杆幾十斤重的鐵棍掄圓了砸下,擋在前面的牙兵連人帶刀被砸得骨骼碎裂,胸腔塌陷,如破麻袋般橫飛出去。
石守信手中陌刀上下翻飛,專切人下盤與脖頸,殘肢斷臂伴隨著鮮血,在半空中肆意拋灑。
“是沈冽的人!漢昌軍!”
趙思綰認出了那面戰旗,只覺頭皮發麻。
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沈冽遠在長安,怎會拿捏到他們在這處峽谷伏擊侯益的時機。
可眼下的局勢根本不容他多想。
漢昌軍的輕騎已經完成了分割包圍,兩百騎兵進退有度,互相掩護,將那些負隅頑抗的牙兵逐一切割斬殺。
“直娘賊!跟他們拼了!”
趙思綰見逃跑無望,兇性大發,他揮舞橫刀,迎面衝向趙匡胤。
趙思綰在關中一帶也算得上一號悍將,刀法狠辣,他看準戰馬衝來的空當,矮身避過馬頭,手中橫刀直撩趙匡胤馬腹。
趙匡胤看穿對方伎倆,冷哼一聲。
他雙腿猛夾馬腹,戰馬前蹄高高揚起,避開刀鋒。
與此同時,趙匡胤藉著居高臨下的勢頭,手中鐵棍猶如泰山壓頂,掛著刺耳風聲呼嘯砸落。
趙思綰避無可避,只能雙手舉刀硬架。
鐺!
一聲爆鳴。
趙思綰手中的橫刀直接被砸成彎鐵,巨大力道順著刀柄傳導至雙臂,他的腕骨瞬間折斷,發出斷裂聲。
還未等趙思綰慘叫出聲,趙匡胤手腕翻轉,鐵棍順勢橫掃,重重擊中趙思綰側肋。
趙思綰的半邊肋骨盡數斷裂,內臟碎成一團爛泥,他狂噴出一口夾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身軀如飛出丈遠,砸在巖壁上,當場斃命。
主將一死,殘存的牙兵肝膽俱裂,紛紛扔下兵器跪地求饒。
石守信面無表情,只是催馬上前,隨著陌刀揮動,不斷有人頭咕嚕嚕滾落泥地。
“沈節帥有令,牙兵作亂,殺無赦。”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過半炷香時間。
侯益坐在馬車內,聽著外面的動靜平息,雙手依然在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走下馬車。
遍地皆是牙兵屍骸,那個剛才還要取他性命的趙思綰,此刻已成了一攤爛肉。
趙匡胤翻身下馬,將鐵棍掛在馬鞍得勝勾上,大步走到侯益面前。
“末將趙匡胤,奉漢昌軍節度使沈帥軍令,特來清剿叛賊,護送侯節帥入京。”
侯益看著眼前這名英武將領,再看看周圍那些眼神肅殺的漢昌軍輕騎。
他在官場摸爬滾打數十年,腦海中念頭電轉,瞬間便洞悉了這背後的層層算計。
沒錯,王景崇借刀殺人,想讓趙思綰在半路除掉他。
而沈冽,則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算準了王景崇的毒計,特意派兵來這半道上截殺趙思綰,保他侯益性命。
侯益絕不相信沈冽是出於什麼同僚情誼來救他。
“多謝沈節帥救命之恩,也多謝趙將軍及時趕到。”
侯益試探著問道。
“不知沈節帥有何指教?老朽到了大梁,定當在天子面前如實稟明沈節帥平叛之功。”
趙匡胤笑了笑,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侯節帥言重了,沈帥只是聽聞有牙兵謀逆,恐驚擾了相公回京的行程,這才命末將前來清剿。
沈帥別無他求,只盼相公一路平安,早日抵達大梁,面見聖上。”
侯益心中一跳。
早日抵達大梁,面見聖上。
這句話,便是沈冽的真正圖謀!
侯益徹底明白了。
王景崇自以為將他滅口,必然會在鳳翔心安理得地做他的土皇帝。
一旦他侯益活生生地出現在大梁城的朝堂上,將王景崇的行徑公之於眾。
大梁城裡那些正愁找不到藉口削奪武將兵權的輔政大臣們,會放過王景崇嗎?
朝廷必然會下旨捉拿王景崇。
而王景崇手握重兵,生性多疑,一旦得知事情敗露,朝廷要治他的罪,除了造反,他根本無路可走。
沈冽這是要借他侯益的嘴,硬生生把王景崇逼反!
這年輕的漢昌軍節度使,心思之深沉,手段之毒辣,簡直令人膽寒。
“我...明白了。我定當日夜兼程,早日面聖。”侯益壓下心中的震駭,重新登上馬車。
趙匡胤留下五十名精騎,護送侯益的車隊繼續向東行駛,其餘人馬則就地掩埋屍體,清理戰場痕跡。
幾日後,長安城。
漢昌軍節度使府衙。
楊廷從堂外快步走入,手中拿著一封軍報,正欲稟報,卻看到了一旁幫沈冽處理文書的符清漪,於是站定之後反倒是一言未發。
沈冽見狀一笑,讓楊廷有話直說便是。
既然已經與符家有了聯盟,那這些事便不用多瞞,畢竟只是圖謀關中,還遠遠未到造反那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境況。
楊廷這才開口道:“節帥,趙都虞侯傳回訊息,趙思綰及其麾下牙兵已在岐山峽谷盡數伏誅。
侯益安然無恙,目前正由我軍輕騎護送,自同州轉入河東,不日便可抵達大梁。”
楊廷稟報完畢,垂手而立。
“辦得好,趙思綰這種毫無底線的牙兵,留著只會禍害百姓,殺了乾淨。至於侯益...”
沈冽聞言點頭。
“侯益若是活著到了大梁,王景崇的死期便到了。”
“王景崇本就首鼠兩端,他以為侯益死無對證,必然會擁兵自重,甚至抗命不去邠州,強行佔據鳳翔。
一旦朝廷討伐的旨意下達,他除了舉旗造反,別無選擇。”
楊廷聽著沈冽的話,臉色變幻,面露憂色道。
“節帥,屬下有一事不明。”
楊廷提出心中疑慮。
“逼反王景崇,對我們漢昌軍有何益處?如今河中節度使李守貞已經反了,攻佔了潼關,卡住了關中東出的咽喉。
若是王景崇再在鳳翔造反,那我們長安城,豈不是東有李守貞,西有王景崇,腹背受敵,被夾在兩鎮叛軍之間,這可是兵家大忌啊!”
楊廷的擔憂並無道理,關中一旦大亂,長安便是一座孤鎮。
沈冽看著楊廷,並沒有責怪他的短視,而是耐心解釋。
“兩鎮叛軍?夾擊長安?”
“楊廷,你看這關右局勢,還是太過侷限,你只看到了危險,卻沒看到這危險背後隱藏的權柄。”
“若天下承平,藩鎮安分守己,我沈冽在這長安城裡,頂多只是個替大漢朝廷看守西大門的邊將,朝廷一紙詔書,便能將我調離,便能裁撤我的兵馬。”
“但李守貞反了,王景崇也反了。這天下大亂,大梁朝廷拿什麼去平叛?
北有契丹,南有南唐,諸地節度輕易動彈不得,到那時,朝廷唯一能倚仗的,只有誰?”
楊廷聞言恍然大悟。
“只有我們...漢昌軍!”
“沒錯。”
沈冽介面道。
“李守貞反叛,朝廷大軍在東,我在西,只要我迅速擊潰王景崇,穩定關中大後方,我便能揮師東進,與朝廷大軍前後夾擊李守貞。
打下多少城池,收編多少兵馬,全憑我們手裡的刀說話。
這關中天下,我要讓它徹底改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