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宮闈之中(求月票!)
劉承祐聽完這番剖析,背脊生出一層冷汗。
沒錯,他之前完全被奪權的渴望衝昏了頭腦,只看到了外放武將的好處,卻沒有看穿李濤在背後佈置的意思。
若是他真的聽信了李濤的建議,貿然下旨。
不僅史弘肇等人可能會當場兵變,整個大漢的軍事指揮系統也會瞬間癱瘓。
到那時,李守貞的叛軍長驅直入,大梁城不攻自破。
劉承祐深吸一口氣,向李太后躬身行禮:“母后教訓得是,朕險些中了奸臣的圈套,朕這便將此折留中不發,斷了李濤的念想。”
劉承祐被李太后這番分析帶偏了思路,順理成章地認定李濤是個禍國殃民的奸賊,放棄了利用這道密奏對付託孤大臣的念頭。
然而,放下密奏後,劉承祐心中的委屈卻並未平息,他在李太后面前,徹底卸下了皇帝的偽裝,變回了那個受了委屈的兒子。
“母后,李濤雖然居心叵測,但他有句話沒說錯。楊邠和史弘肇他們,確實是太放肆了。”
劉承祐向母親大倒苦水。
“今日在朝堂之上,朕只是想提議讓王景崇接任鳳翔節度使。結果呢?
楊邠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直接厲聲斥責朕,根本不給朕把話說完的機會,史弘肇更是在殿上大呼小叫,視皇權於無物。”
劉承祐越說越氣憤,眼眶泛紅。
“他們商議軍國大事,幾個人互相一通氣,便直接定下了結果,只讓朕負責擬旨。
他們哪裡把朕當成君父?他們分明是把朕當成一個聽話的傀儡。長此以往,這大漢的天下,到底是姓劉,還是姓楊,還是姓史?”
李太后看著兒子這副憤懣的模樣,心中也滿是酸楚。
她站起身,走到劉承祐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安撫。
“官家,你的委屈,母后都看在眼裡。先帝走得太急,留下的這些老臣,個個都是跟著先帝出生入死打下江山的功臣。
他們居功自傲,行事粗魯,確實不知禮數。”
李太后寬慰道。
“你且忍耐一時,母后明日便找個機會,把楊邠他們召進宮來,好好敲打他們一番,讓他們知道君臣的本分,讓他們收斂一些。”
劉承祐聽了這話,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有太后出面訓斥,那些老臣多少會有所顧忌。
可是,李太后嘴上雖然這麼說,她自己心裡卻是極其清楚的。
這五代亂世,禮樂崩壞。
所謂的君臣本分,在這些手握重兵的軍閥眼裡,根本一文不值。
朝堂上的權力,從來都不是靠太后幾句訓斥就能要回來的,那是需要靠手腕、靠兵權、靠鐵血手段去爭奪的。
李太后看著眼前的劉承祐,心中湧起一陣無力感。
一個真正的九五之尊,遇到權臣跋扈,應當是不動聲色地在暗中佈局,分化拉攏,最終將其一網打盡。
而劉承祐呢?
遇到事情自己拿不定主意,受到委屈只能跑到後宮來找母親哭訴。
被臣子孩視,難道不正常嗎?
一個遇事還需要跟母親商議、躲在母親羽翼下的皇帝,在那些身經百戰的虎狼之臣眼裡,可不就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李太后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另一個身影。
那是她引以為傲的長子,那個在軍營里長大,騎著烈馬跟在劉知遠身邊衝鋒陷陣,在太原府把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的年輕人。
如果此時坐在龍椅上的是他。
楊邠敢在大殿上大呼小叫嗎?史弘肇敢目中無人嗎?
如果遇到李濤這種包藏禍心的密奏,他根本不需要來找母親商議,直接便能看穿,甚至反手利用這封密奏去敲打政事堂的相公們。
若是承訓在...
李太后心中哀痛,言辭中差點脫口而出那個名字。
但她話到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
劉承訓的暴斃,是劉家最大的痛,也是劉承祐心中最敏感的禁區。
她知道,如果自己在這個時候提起長子,不僅無濟於事,反而會深深刺痛劉承祐脆弱的自尊心,引發母子間的隔閡。
李太后閉上眼睛,掩飾住眼底的失望,再次睜開眼時,已然重新恢復了太后的端莊。
劉承祐見母親答應當說客,情緒平復了許多,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個計劃。
既然老臣靠不住,他必須在朝堂上安插屬於自己的絕對親信,而他最信任的,莫過於外戚。
“母后,朕還有一事想與母后商議。”劉承祐上前一步,言辭懇切。
李太后問道:“何事?”
“朕想封舅舅李業為宣徽使。”劉承祐丟擲了自己的人事安排。
李業,是李太后的親弟弟,也是劉承祐的親舅舅。
宣徽使這個職位,在五代時期權力極大。
不僅負責皇宮內的各項事務,更是可以參與軍政要務,甚至能和樞密使,三司使分庭抗禮。
掌控了宣徽院,就等於掌控了皇宮的咽喉。
劉承祐想把這個關鍵位置交給親舅舅,以此來分化託孤大臣的權力。
李太后聽聞這個提議,不僅沒有為弟弟感到高興,反而面露驚容,立刻出言阻止。
“官家,此事萬萬不可魯莽!”
李太后深知自己弟弟的斤兩。
“你舅舅李業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他平日裡好勇鬥狠,結交的都是些市井遊俠和無賴之徒,他並沒有為大漢立下過什麼拿得出手的尺寸之功。”
李太后苦口婆心地勸誡:“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先帝在時,就不願重用外戚。
如今你剛登基,便要破格提拔自己的親舅舅出任宣徽使這種要職,這不合規矩。
你讓朝中那些跟隨先帝打天下的功臣老將怎麼想?你讓楊邠、史弘肇他們如何能夠服氣?”
劉承祐辯解道:“舅舅雖然沒有戰功,但他對朕忠心耿耿啊!
朕身邊現在連個可用之人都沒,難道連任命自己舅舅的權力都沒有嗎?”
“忠心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軍功賞!”
李太后語氣嚴厲起來。
“朝堂上的位置,一個蘿蔔一個坑,你把李業塞進宣徽院,觸動的是所有輔政大臣的利益,他們必定會群起而攻之。”
李太后看著滿臉不服的兒子,知道自己不能逼得太緊。
“官家,你若真想重用你舅舅,也得循序漸進。”
李太后退了一步,給出了穩妥的建議。
“你把任命李業的想法,先壓一壓,明日早朝,你把郭威、楊邠等人留下,心平氣和地向他們提出此事,詢問他們的意見。
還需與大臣們商議,聽聽他們怎麼說,切不可繞過政事堂直接下中旨,那會激化你們之間的矛盾,把事情徹底弄僵。”
劉承祐聽完,雖然心中極度不情願,但他知道母親說的是實情,他現在沒有實力跟顧命大臣硬碰硬。
“朕明白了。”劉承祐低下頭,“朕明日會與相公們商議的。”
言罷,劉承祐轉身走出慈寧宮。
宮外的風雪又大了起來。
劉承祐走在風雪中,只覺得這皇宮就像是一個囚籠。
宰相算計他,老臣欺辱他,連自己的親生母親都不支援自己奪權。
這偌大的大梁城,他竟找不到一個可以完全信任,可以幫他殺人的快刀。
也就是此時,劉承祐腦海中不由得閃過一個年輕人的名字。
那個在關中手起刀落,連斬悍將的沈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