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士為知己者死
長安城外,風雪徹底停歇,晨光照耀滿地屍骸。
孟蜀匡聖軍主帥安思謙戰死,蜀軍精銳分崩離析。
這場旨在奪取關中首府的奇襲戰,以蜀軍大敗收場。
也就是此時,長安城西三十里外。
匡聖軍右廂指揮使率領八千兵馬,正急行軍趕來支援主帥。
這支在九嵕山吹了整日冷風的伏兵,體力透支,士卒腹中飢餓,陣型散亂不堪。
但戰局瞬息萬變,哪會留給他們彌補過錯的時間?
他們剛剛翻過一道土坡,便迎頭撞見漫山遍野逃竄的蜀軍敗卒,敗卒丟棄兵器,扯下頭盔,只顧低頭狂奔,無人理會官長喝罵。
右廂指揮使縱馬上前,攔下一名潰逃蜀軍。
“大營發生何事?安大帥何在?”他拔出橫刀,用刀面拍打蜀軍臉頰。
那蜀軍滿臉血汙,身軀哆嗦。
“敗了!全敗了!漢軍重騎從背後殺來!安大帥被沈冽一箭射殺!全軍潰散!”
蜀軍聲音淒厲。
右廂指揮使握刀的手鬆開,抬頭看向東方天際。
那裡升起陣陣黑煙,正是長安城外大營被焚燬的跡象。
很顯然,安思謙的圖謀徹底破產。
長安城未破,主帥先亡。
他手裡這八千人,此刻成了毫無後援的孤軍。
“指揮,我們還去長安嗎?”副將面無人色,上前探問。
右廂指揮使轉頭怒視副將。
“去送死嗎?”
雖說耀州重騎剛經歷一場大戰,此刻必定是無力再戰。
可都到了人家的地盤了,城門一關便是,何苦非要出城與他們作戰?
更何況,前方平原升起代表漢軍反擊的狼煙,漢軍輕騎已然開始遊弋收割。
右廂指揮使當機立斷。
“傳令全軍,後隊變前鋒,沿著渭水向西,撤回大散關!快!”
軍令下達。
八千蜀軍如蒙大赦,他們順著渭水河岸,朝著蜀國方向亡命奔逃。
於是乎,這支兵力最眾的蜀軍,連漢軍的影子都沒摸到,便踏上逃亡之路。
安思謙分兵三路的計策,以全盤崩潰告終。
長安西門。
沈冽催動墨囂,踏著滿地殘骸,緩緩步入長安城。
沒錯,他贏了,他保住了關中首府。
但他深知勝利是用人命填出來的。
慕容延釗提著帶血長刀,迎上前來。
“節帥。”慕容延釗抱拳行禮。
沈冽看著慕容延釗,微微頷首。
“傷亡如何?”沈冽問。
慕容延釗看了一眼城牆,嘆了口氣。
“慘勝,蜀軍第五指揮全員皆是重甲。他們拼死登城。城頭數次易手。”
慕容延釗如實稟報。
“守城的新軍和晉昌軍殘部,死傷過半,若是節帥晚來半個時辰,這長安城,末將便守不住了。”
傷亡過半。
這對於一支新兵而言,是足以導致全線崩潰的戰損,但他們撐住了。
他們硬生生把安思謙的精銳耗死在了城牆上。
沈冽沉默,他下馬順著城牆一側的馬道,向城頭走去,慕容延釗跟在身後。
城頭景象映入眼簾。
漢軍與蜀軍的屍體糾纏在一起,有人至死還掐著敵軍的脖子,有人被長槍釘在女牆上。
殘破的兵刃散落一地,血水在低窪處匯聚成窪。
活下來的漢軍士卒癱坐在屍堆旁,他們身上帶傷,有人目光呆滯,有人捂著傷口低聲呻吟。
他們看到沈冽走上城頭。
士卒們掙扎著想要站起身行禮。
沈冽抬起手,向下壓了壓,示意他們坐下歇息。
他沿著城道緩步前行,目光掃過每一具漢軍士卒的遺體。
也就是此時,沈冽的腳步停頓下來。
他低頭,看向腳邊。
那裡躺著一具漢軍士卒的屍體。
這士卒身上穿著耀州軍配發的普通皮甲,皮甲已經被利刃劃開數道口子。
他的胸口,赫然劈入了一把蜀軍的長柄戰斧,斧刃深深嵌進骨骼。
但這士卒並未倒退,他雙臂抱著一名蜀軍重甲甲士的軀體,牙齒咬在那蜀軍甲士缺乏防護的側頸動脈處。
那名蜀軍甲士失血過多,同樣倒斃在一旁。
兩人同歸於盡。
沈冽定定看著這名滿臉血汙的漢軍士卒。
他認出了這張臉。
這是王申。
他是個微不足道小人物。
大字不識,祖輩皆是土裡刨食農夫,當年契丹騎兵南下打草谷,王申父母被蠻兵用繩索拖死馬後,村莊焚燬,王申被押在陣中等死。
好在沈冽帶兵前往耀州途中,將這批流民救了下來。
那時的王申,骨瘦如柴,被契丹人逼著叫爹。
沈冽給了他半塊胡餅,給了他一把橫刀。
“可願入我扶危都?”沈冽當時說了這一句話。
王申跟著沈冽一路南下,來到耀州。
他天資愚鈍,武藝平庸,但他練刀比誰都刻苦,他把命賣給了沈冽。
沈冽第一次離開耀州前往大梁時,將兩千招募新兵留在軍營,挑選了王申代為統領。
“屬下哪怕只剩一口氣,這耀州便還是使君的耀州!”
王申當時跪在地上,磕頭立誓。
他做到了,他把命留在了長安城頭。
沒錯,小人物的算盤很簡單。
誰給他活路,他把命給誰。
王申把這兩千耀州新兵帶得很好。
他嚴苛,他固執,新兵們私下裡罵他,但他每晚查營,會把自己的那份禦寒乾草分給年紀小的新兵。
可如今,王申死在了長安的城牆上。
沈冽蹲下身。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嵌在王申胸口的蜀軍戰斧木柄,發力將戰斧拔出。
戰斧噹啷落地。
沈冽看著王申圓睜的雙眼,他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
五代亂世,人命草芥,王侯將相更迭頻繁。
對於那些高坐廟堂的達官貴人而言,王申這種小人物,連史書上的墨點都算不上。
生如浮萍,死如微塵。
這是小人物的悲哀,在歷史這幅畫卷中,他們連當炮灰的資格都顯得微不足道。
他們不配擁有姓名,只會被統稱為傷亡數字。
但王申有他自己的氣魄。
士為知己者死,這句話在王申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至少,在王申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他應當清楚了一件事。
現在的沈冽心中也清楚這件事。
他不欠沈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