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河中
河中府。
李守貞此刻,剛剛得到劉知遠病入膏肓的訊息。
這位河中節度在看完訊息後,只是靠在榻上,直視著堂外飛雪。
很顯然,大漢朝廷即將迎來驚天鉅變,按著信中的意思,劉知遠這具殘軀,絕對熬不過開春。
李守貞現在看著冷靜,但是內心卻是躊躇萬分。
他自認資歷極老。
遙想當年,在前晉石敬瑭麾下,他與劉知遠同朝為官。
劉知遠當時任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又升為中書令,而他李守貞也是侍衛親軍都虞候,兼著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二人不說平起平坐,但他也不遜於劉知遠太多。
後來契丹北撤,劉知遠趁亂在太原稱帝,他李守貞也是權衡利弊,方才低下頭顱,俯首稱臣。
與其說他降了這大漢,倒不如說他降了劉知遠。
可李守貞雖降,心中卻始終憋著一口極其不服氣的悶氣。
一旦劉知遠崩逝,大梁城裡還剩下誰?
皇子劉承祐不過是個毫無根基的黃口小兒。
輔政的郭威、史弘肇、蘇逢吉等人,在李守貞眼裡,全都是不入流的後輩。
他堂堂三朝元老,手裡握著河中、晉州、絳州三鎮精銳,更把持著解州鹽池這等天下財源。
憑什麼要他對著大梁城裡那些後生晚輩低頭?
但讓李守貞真正感到如坐針氈的,並非僅僅是朝堂上的權力交替。
而是沈冽。
從沈冽刀劈杜重威那一刻起,李守貞的心便懸了起來。
杜重威是誰?那是前晉的皇親國戚,是坐擁大軍的鄴都留守。
在這亂世,武將割據,軍閥混戰,大家都有個不成文的默契。
打仗歸打仗,利益交換才是根本。
戰敗了可以投降,投降了還能繼續做官,大不了換個主子繼續魚肉百姓。
之前的杜重威,便是將這套法則玩到極致的宗師。
杜重威歷經數朝,降了叛,叛了降,無論誰當皇帝,他都能手握重兵,高官厚祿。
大家留個體面,也給自己留條後路。
沈冽卻極其蠻橫地打碎了這層窗戶紙。
李守貞隱隱感覺自己地位不保。
沈冽此舉,等於在向全天下宣告,這新朝不再講究老一輩的規矩。
誰敢擋道,無論是誰,一律格殺勿論。
更何況,沈冽如今已然在長安站穩腳跟。
長安的戰報不停傳來。
擊潰蜀軍先鋒,子午谷聯合王景崇重創張虔釗,張口勒索孟蜀萬石軍糧,甚至帶兵踏破大慈恩寺,推倒佛像鑄造銅錢。
這是一個為了擴充實力、肆無忌憚的瘋子。
長安距離河中府太近,只需跨過渭水,耀州重騎不用兩日便能兵臨城下。
李守貞夜不能寐,他害怕大梁朝堂上那些人忌憚河中府,下一道聖旨讓沈冽西出討伐。
以沈冽那等酷烈手段,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帶著大軍撲過來,配合著大梁的禁軍一齊把河中府殺個雞犬不留。
李守貞不想步杜重威的後塵。
坐以待斃,絕非他的行事做派。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打斷了李守貞的思緒。
他抬眼望去,只見三子李崇玉跨過門檻,他身後跟著一名身披道袍的中年男子。
這男子身形消瘦,留著山羊短鬚,手中握著一柄拂塵,走路時刻意放緩腳步,顯得極其穩重。
“父親。”
李崇玉上前行禮。
“何事?”李守貞問。
李崇玉面帶喜色。
“父親近來憂思過度,夜不能寐。兒子打聽到城中來了一位雲遊術士,道號靈虛子。
此人精通風水命理,傳聞能通鬼神,斷吉凶。
兒子特意將他請入府中,想讓他為父親卜上一卦,排憂解難。”
李崇玉出言引薦。
李守貞本就極其迷信讖緯之說。
這亂世之中,刀劍無眼,將領們多信神佛命理,以求心理安慰。
武夫殺人如麻,卻偏偏對鬼神之說深信不疑。
李守貞更是其中翹楚,他總覺得這亂世爭王稱霸,必須有天命加身。
但他生性多疑,絕不輕易將自己的生辰八字交予外人。
“通神?”
李守貞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靈虛子見狀,開口丟擲套話:“久聞節帥威名,今日一見,果真非同凡響,貧道觀大王宅邸上空,紫氣隱現,實乃大貴之兆。”
“既然道長能通神望氣。”
李守貞只是自顧自說道,並不接他的話茬。
“便先替我這府中家人看看命數,若看得準,本鎮重重有賞,若滿口胡言,門外便有親兵送道長一程。”
靈虛子面色不改,這等威脅他聽得多了。
李崇玉聞言領命,帶著靈虛子退了出去。
半個時辰後,節度使府後宅廳堂。
靈虛子步入廳堂,神色極其傲慢,做足了世外高人的做派。
這人是個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的騙子,閱人無數,深知對付這些手掌生殺大權的節度使,絕不能卑躬屈膝。
越是端起架子,越是高深莫測,對方反而越是信服。
他明白此番被請入節度使府,是個千載難逢的發財良機。
只要把李家人哄高興了,金銀財寶唾手可得。
廳堂內坐著幾名李家的姬妾與幼子。
靈虛子圍著眾人轉了幾圈,口中唸唸有詞,他看了一眼其中一名衣著華貴的姬妾,立刻長揖及地。
“夫人印堂發亮,顴骨豐滿,此乃多子多福之相,日後必因子嗣而顯貴!”
靈虛子大聲奉承。
那姬妾聽罷,喜笑顏開,當即命丫鬟賞了些錢財。
靈虛子又走向一名孩童,摸了摸對方骨骼,繼續胡謅。
“公子天庭飽滿,雙肩寬闊,命帶將星,日後必能統領千軍萬馬,立下赫赫戰功!”
這等沒有任何實質內容的空泛讚美,放之四海而皆準,卻又極其受用。
想這孩子身為李崇玉之子,日後自然是要掌軍的,李崇玉聽得頗為受用,連連點頭。
廳堂內氣氛極其融洽,靈虛子賺得盆滿缽滿。
此時,門外珠簾挑起,一陣脂粉香氣飄入廳堂。
一名少婦在數名丫鬟簇擁下,緩步走入。
她身穿對襟狐白大氅,內搭蜀錦長裙,面容絕美,氣質極其高貴端莊。
舉手投足間,透著世家門閥獨有的底蘊與威儀。
這等氣場,瞬間將廳堂內那些出身寒微的姬妾壓得黯然失色。
此人正是李守貞長子李崇訓的正妻,天雄軍節度使符彥卿的長女。
符清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