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後蜀驍銳馬軍
漢軍本就人數不佔優勢,且這右衛禁軍雖說都是劉知遠從河東諸軍中所選拔的銳卒,但體能終究有其極限。
在經歷了最初的猛烈突擊後,那種一鼓作氣鑿穿敵陣的銳氣,不可避免地開始衰退。
很顯然,對面的蜀軍在經歷了初期的慌亂與崩潰邊緣後,已經被張承信捏合成了一塊難啃的骨頭。
蜀軍士氣開始回暖。
他們背靠深谷,退無可退,求生的本能徹底激發了這群老卒的兇性。
那些原本因連日跋涉而疲憊不堪計程車卒,此刻雙眼通紅,踩著同袍的屍體,死死頂住漢軍的槍陣。
隨著時間推移,雙方陣型在谷口這片狹窄的區域內反覆拉鋸。
地上積攢的鮮血混著泥土,變得極其溼滑。
前排的甲士往往不是被敵軍殺死,而是因為腳底打滑摔倒,隨後被無數雙腳踩踏致死,亦或是被亂槍釘在泥潭之中。
在這種消耗戰中,人數的劣勢便成了漢軍最致命的軟肋。
漢軍後繼乏力,蜀軍卻能源源不斷地從後方調補生力軍填上缺口。
戰線開始出現傾斜,漢軍的攻勢被徹底遏制,甚至在蜀軍反撲下,戰線漸漸向著谷口外側回推。
側翼的山坡上,原本激烈的喊殺聲也突然變得稀疏起來。
趙思綰氣喘吁吁地從半山腰退了下來,他臉上滿是血汙,顯得極其狼狽。
跟在他身後的那晉昌軍牙兵,此刻只剩下七八百人,個個神色倉皇。
王景崇站在陣後的高坡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著退回本陣的趙思綰,按住腰間刀柄,直逼對方面前。
“本將命你突破蜀軍側翼,你為何退兵!”
趙思綰嚥了一口唾沫,面對這位的質問,他心中發虛。
他總不能說自己這群牙兵都是心腹,遇到這種拼命的絞肉局要儲存實力。
“大將軍明鑑!”趙思綰抱拳,找了個極其蹩腳的藉口。
“蜀軍在高處設了強弓硬弩,弟兄們仰攻實在吃虧。手下有些新兵見了血,心中膽怯,竟然陣前潰逃。
這致使軍心浮動,士氣低迷,實在無法在側翼取得戰果。末將為了保全實力,這才不得不暫且退下。”
王景崇聽聞此言,胸膛微微起伏,心中惱怒到了極點。
這群長安城裡的地頭蛇,果真是些爛泥扶不上牆的廢物。
在如此關鍵的合圍之戰中,竟然連一個側翼都釘不住,硬生生放跑了戰機。
但仔細一想,此刻正是用人之際,若是當場翻臉將趙思綰斬殺,怕是剩下的七八百牙兵會當場譁變。
在這大敵當前的節骨眼上引發內訌,無異於自尋死路。
王景崇硬生生將那股怒火壓回心底,他盯著趙思綰的臉,沒有發作。
“好一個保全實力。”王景崇扯動嘴角。
“待此戰結束,本將要在你部下所有人臉上,全部刺上刺青。讓天下人都認認,晉昌軍是個什麼模樣。”
在五代軍鎮中,士兵臉上刺字黥面,乃是防備逃兵的最嚴厲手段。
一旦刺上,終身便是最低賤的軍奴,連抬頭做人的資格都沒有。
趙思綰聞言,麵皮一抽,卻一句話也不敢反駁。
“現在,帶上你的人,去正面填線。”王景崇抬起手,指向前方廝殺最慘烈的正中防線。
“後退半步,立斬無赦。”
於是乎,趙思綰只能咬碎牙齒往肚裡咽,硬著頭皮舉起刀,驅趕著麾下那些牙兵重新投入正面的戰陣之中。
視角轉回谷口內側。
張承信拄著長刀,喘息著環顧四周,他身上添了新傷,但精神卻極其亢奮。
蜀軍頂住了漢軍最兇猛的前三波攻勢。
“報!將軍!左翼的漢軍退下去了!”一名隊正飛奔而來,大聲稟報。
張承信眼中爆出精光。
沒錯,這絕對是戰局的轉折點。
漢軍側翼攻勢瓦解,意味著漢軍的兵力已經捉襟見肘,再也無法維持全線的壓迫。
此時的漢軍,就像一頭被按住頭顱的猛獸,雖然正面依舊兇狠,但側肋已經完全暴露。
“天助我也!”張承信拔出長刀,“傳令驍銳軍!全營上馬!”
驍銳軍,這是這支蜀軍拼湊的隊伍中,為數不多的一營馬軍。
雖然只有八百騎,而且多是輕騎兵,但在這種步卒膠著的戰場上,一旦這支騎兵能夠衝鋒起來,絕對是一股足以扭轉戰局的力量。
之前因為漢軍在側翼佈置了兵力,山坡地勢又不利於騎兵衝鋒,這營馬軍一直被壓在陣後無法動彈。
現在側翼開啟,前方的平地徹底空了出來。
隨著軍令下達,八百名驍銳軍騎兵迅速翻身上馬。
“從左翼出陣!迂迴包抄!給我把漢軍的陣型撕碎!”張承信刀鋒直指漢軍陣列的側後方。
戰馬嘶鳴,八百輕騎如同決堤洪水,順著被趙思綰讓出來的左翼通道,狂奔而出。
他們在出谷後迅速散開,在相對平緩的坡地上拉出一個巨大的弧線。
馬蹄聲由遠及近,聚成雷音,蜀軍騎兵開始提速,以極其明確的迂迴之勢,朝著漢軍右衛禁軍的側腹部衝去。
也就是此時,王景崇看到了那股自左翼山坡後捲起的滾滾煙塵。
王景崇心中惱怒至極,恨不得現在就衝下高坡,親手將趙思綰的腦袋砍下來。
若是趙思綰帶兵死死堵在側翼山坡,對方的騎兵豈能如此毫無阻滯地完成迂迴,甚至獲得了極其充裕的衝鋒準備距離?
戰場形勢變化萬千,往往牽一髮而動全身。
僅僅是因為一個側翼將領的怯懦退縮,漢軍原本的合圍之勢瞬間土崩瓦解,反倒在轉眼間成了面臨滅頂之災的劣勢一方。
王景崇看著前方的戰線,右衛禁軍正與蜀軍步卒進行著極其慘烈的正面對峙。
雙方的陣型死死咬合在一起,長槍交錯,盾牌互推,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縫隙。
在這種膠著狀態下,步兵方陣是最脆弱的。
若是此刻下令分出兵力去防禦側翼,正在廝殺的正面陣型必然鬆動。
對面的蜀軍端的老辣,一旦察覺到漢軍陣型變化,蜀軍步卒必然會發動全面反撲。
到時候,不用敵軍馬軍衝鋒,漢軍自己就會全面崩潰。
根本無法調動步軍來防禦這一營馬軍!
王景崇知道,他必須在這一刻做出決斷,否則這漢軍就要全軍覆沒於此。
他轉頭看向一直護衛在高臺下方的五百親軍。
這是他從京城帶來的老底子,是在明宗麾下時就跟著他的精銳。
這群人個個身披重甲,手持長柄陌刀,戰力驚人,本是他留著用來應對最後變局的底牌。
“齊藏珍!”王景崇暴喝一聲。
右衛將軍齊藏珍立刻跑上高坡:“末將在!”
王景崇指著左側平原上正在加速衝鋒的蜀軍馬軍。
“你看到那營騎兵沒有?他們若衝進我們的側腹,大軍便完了。”王景崇快速道。
“本將把這五百親軍全交給你。你去側翼,給本將釘在那裡。試著擋一擋這營馬軍!”
用五百步兵,去阻擋八百正在全速衝鋒的騎兵。
這在平原戰場上,幾乎等同於自殺。
“末將領命!只要末將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一匹蜀馬越過防線!”
齊藏珍只是領命,隨後衝向高坡之下。
“親衛營!列陣!隨我來!”
五百名步卒轉身,迎著敵軍騎兵衝鋒的方向,在漢軍大陣的側翼排成了一道單薄的防線。
齊藏珍立於陣前最核心的位置,他雙手握緊刀柄,死死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滾滾黃塵。
漢軍的生死存亡,此刻全部壓在了這五百名親衛的肩上。
王景崇站在高坡上,目光緊緊追隨著齊藏珍的背影,眼角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