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群龍無首
關中大地,馬蹄聲碎。
耀州軍五百重騎在換過戰馬之後,毫不遲疑地向著西南方向的子午谷疾馳。
步軍若非特別精銳的軍隊,是難以長時間連續交戰的。
且不說雙方在陣前貼身廝殺時刀槍碰撞所消耗的氣力,單說這兩軍大陣交匯之前的百步衝鋒,便能消耗掉步卒大量的體力。
重甲步兵穿著數十斤的鐵鎧在泥地裡奔跑,衝刺百步之後,往往連揮刀的動作都會變形。
更遑論在擊潰敵軍先鋒後,立刻馬不停蹄地轉戰數十里外的第二處戰場。
若是強行軍,步卒走到地頭便會成了一群連兵器都舉不起來的待宰羔羊。
很顯然,騎軍則是不一樣。
騎兵的機動力與衝擊力皆在戰馬身上,只要戰馬氣力尚足,沒有受傷脫力,在平原上衝鋒三四合都不在話下。
騎士只需穩坐馬鞍,握緊長矟,藉著馬匹的恐怖動能便能輕易撕裂步兵的防線。
所以,沈冽才敢帶著這支剛剛戰完一場、且斬獲頗豐的耀州軍,連一口熱飯都不吃,再次趕赴子午谷。
他深知兵貴神速的道理。
李廷珪的三千先鋒覆滅得太快,子午谷內的蜀軍主力絕對還沒有收到訊息。這就是一個絕佳的時間差。
而此時子午谷谷口的情況,則是讓人啼笑皆非。
子午谷全長數百里,其間皆是懸崖絕壁,
唐玄宗李隆基當年為了蜀中荔枝所修建的棧道,如今業已年久失修,許多地方只能容一人單騎勉強透過。
蜀軍這兩萬大軍在如此險惡的地形中跋涉了數十日,糧草轉運極度艱難。
士卒們每日只能吃些生冷的乾糧,夜裡要在溼冷的崖壁下蜷縮成一團。
經過這數百里的陷路折磨,蜀軍士卒早已經到了體能和意志的極限。
他們本以為走出這該死的山谷,就能在關中平原上安營紮寨,吃上一口熱飯,好好睡上一覺。
誰知主將李廷珪為了搶奪收復長安的首功,竟然點齊了三千體力尚可的輕裝士卒,連輜重都沒帶就直接跑了,把這剩下的大軍直接扔在了谷口。
蜀軍士卒出了谷口,看見前方開闊的平地,紛紛毫無軍紀地癱倒在地。
有人脫下磨破的草鞋,揉捏著滿是血泡的雙腳,有人枕著盾牌直接睡死過去。
整個谷口散落著無數兵卒,毫無陣型可言。
但仔細一想,這種極度鬆懈的狀態,並非僅僅是因為士卒疲憊。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這支軍隊極其畸形的內部編制。
這子午谷處的蜀軍,並不僅僅是奉鑾肅衛。
奉鑾肅衛為孟蜀先帝孟知祥所創的禁軍名號,這支軍隊具有極強的特殊性,它並不分左右軍。
因為孟蜀偏安一隅,雖然富庶,但建國初期的兵力頗少。
孟知祥生性多疑,為了穩固自身統治,防止將領擁兵自重,他採取了一套極為繁瑣的制衡之術,將蜀國的禁軍都分割成了兩個部分。
也就是說,蜀國的禁軍,如奉鑾肅衛軍、捧聖控鶴軍、驍銳軍等,除了要在京師成都駐紮一部分拱衛皇城以外,還要分駐於各地州府。
這種兵駐地分散的策略,雖然保證了皇權的絕對安全,卻在對外征戰時埋下了極大的隱患。
此次孟蜀出動五萬大軍伐漢,為了湊齊兵力,朝廷從各地強行抽調了這些被分割的禁軍。
也就是說,這剩下的蜀軍並不屬於一個部分。
這子午口的蜀軍裡,有奉鑾肅衛的三個指揮,有捧聖控鶴軍的四個指揮,還有從漢中抽調來的地方守備軍。
在有李廷珪這個級別足夠高的奉鑾肅衛都虞候作為主帥鎮壓時,眾人至少有一個明確的聽令物件。
各路將領即便心中有齷齪,表面上也不敢違抗軍令。
也就是此時,李廷珪帶著先鋒跑了。
這一下,蜀軍大營徹底群龍無首。
剩下的軍官中,職位最高的是捧聖控鶴軍的副都虞候張承信,以及奉鑾肅衛的一名指揮使趙光彥。
這兩人官階差不多是一個職級,誰也無權直接命令誰。
其他幾個營的指揮也各自抱團,互不統屬。
谷口外的一處臨時搭建的軍帳內,幾名蜀將正吵得不可開交。
“李都虞候帶兵去了長安,我們在谷口連個防馬柵欄都不立,若是遭遇敵襲該如何?”
張承信滿臉怒容呵斥道,“我提議立刻收攏士卒,背靠山谷列成圓陣,派出斥候向北面打探訊息!”
趙光彥坐在一旁,翻了個白眼。
“張副都虞候,你未免太過小心。趙匡贊早就遞了降書,長安已經是我們的囊中之物。這方圓五十里內,連個鬼影子都沒有,防什麼敵襲?”
趙光彥特意加重了副字的讀音,隨後又指著帳外那些橫七豎八躺在地上休息計程車卒道。
“弟兄們在棧道里受了一個月的罪,現在讓他們起來立寨,非激起兵變不可。
就讓他們歇著,等李都虞候在長安安頓好了,自會派人來接應我們。”
“荒唐!出谷必結陣。你這是拿大軍的性命當兒戲!”張承信反駁道。
“你少拿什麼道理來壓我。我奉鑾肅衛只聽李都虞候的軍令。你捧聖控鶴軍想立寨,你自己去搬木頭,別來指使我的人!”
趙光彥也是毫不退讓。
兩人正爭執不下,帳外的喧鬧聲卻突然變了調。
原本因為疲憊而發出的鼾聲和抱怨聲,瞬間變成了驚恐的尖叫。
“敵襲!敵軍殺來了!”
張承信和趙光彥聞言,同時拔出腰間佩劍,衝出大帳。
谷口北面,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軍隊。
大漢右衛大將軍的認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千名右衛禁軍,排成了極其嚴整的三個大型步兵方陣。
長槍如林,盾牌如牆。
王景崇騎在戰馬上,立於中軍陣前,他身側,是被強行綁在戰車上的晉昌軍牙將趙思綰等人。
作為久經戰場的老將,王景崇深知對付這種疲憊不堪且沒有陣型的敵軍,最有效的戰術就是雷霆一擊。
“放箭!”
嗡!
弓弦震顫的聲音匯聚在一起,數千支羽箭騰空而起,在半空中交織成一片陰雲,隨後狠狠射向谷口那群毫無防備的蜀軍。
沒有盾牌掩護,沒有鎧甲防身。
那些剛剛脫下靴子的蜀軍士卒,直接被從天而降的箭雨釘死在地上,鮮血染了一地。
有人試圖拿起兵器反抗,可剛撿起橫刀,就被接踵而至的第二波箭雨射成了刺蝟。
“迎敵!快迎敵!”張承信一把拽過身邊死去士卒的盾牌,試圖組織起一道防線。
他轉身衝著捧聖控鶴軍計程車卒大喊:“結盾陣!長槍兵上前!”
然而,由於平時缺乏統一的指揮演練,加上突遭襲擊的巨大恐慌,張承信的命令根本無法有效傳達。
捧聖控鶴軍計程車卒慌亂地尋找著自己的兵器,相互擁擠踐踏。
趙光彥此時也慌了神,他看到右衛禁軍的步兵方陣已經開始向著谷口壓迫過來。
“撤!往谷裡撤!”趙光彥做出了一個與張承信截然相反的決定。
他深知平原上沒有陣型的步兵遭遇敵軍只有死路一條,退回子午谷那狹窄的棧道,利用地形或許還能阻擋敵軍,於是直接帶著奉鑾肅衛的親兵,轉身就往谷口深處跑。
沒錯,這一下,蜀軍徹底陷入了災難性的混亂。
張承信的人想要往前頂,趙光彥的人想要往後退。
兩股人馬在狹窄的谷口處轟然相撞,誰也不讓誰,互相推搡叫罵。
前面的人被箭雨射殺,後面的人踩著同袍的屍體拼命往山谷裡擠。
看到蜀軍這等亂狀,王景崇也是直接下了軍令。
“全軍突擊,一個都不準放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