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調兵
大梁城外,龍捷軍左廂大營。
天色未明,但這校場之上已然是兵甲林立。
作為專司行軍作戰的禁軍,這個時辰起來操練已然成為了常態。
佇列中,慕容延釗緊了緊身上的皮甲,提著長槍,站在佇列最末端,等著操練的晨鼓,腦中卻在回想昨日收到的家書。
信是前幾日從開州寄來的,出自他父親慕容章之手。
慕容章身為襄州馬步軍都校,名頭聽著威風,但在這天子腳下、勳貴遍地的大梁城中,卻連內廷外戚的遠房親戚都惹不起。
大梁禁軍是權力與人情交織的深潭。
朝中諸臣,乃至地方節度使的子侄親眷,早把禁軍中都頭、虞候以上的位置佔得滿滿當當。
慕容延釗空有一身好武藝,熟讀兵書,在這龍捷軍中蹉跎數載,至今不過是個籍籍無名的大頭兵。
每天混在軍伍裡,隨著鼓點出槍、收槍,熬著見不到頭的歲月。
“慕容延釗!”
這時,一名身著鎖甲的軍漢走入佇列,大聲呼喝。
慕容延釗應聲出列,抬頭看去。
是指揮使莊承諭的親兵。
“指揮使叫你,去中軍大帳。”親兵在前引路。
慕容延釗滿心疑惑。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裝束,除了舊皮甲邊緣有些磨損,並無違背軍紀之處。
且近日也未曾飲酒鬧事,操練更是從無懈怠。
他入營數年,除卻校閱,連莊承諭的面都見不到幾次。
今日怎會單拎他出來?
不多時,二人行至指揮使帳外,那親兵也沒通報的意思,徑直掀開氈簾,示意慕容延釗進去。
莊承諭坐在帥案後,正提筆批覆文書。
聽見腳步聲,他擱下毛筆,抬頭看向慕容延釗。
“延釗來了。”莊承諭指了指下首的胡凳,“坐。”
慕容延釗不敢託大,叉手行禮。
“延釗,恭喜。”莊承諭連聲賀喜。
慕容延釗愣住,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破舊甲冑。
這龍捷軍裡常年剋扣糧餉,何喜之有?
他正欲開口詢問,卻被莊承諭抬手製止。
“莫急,還有幾人未到。等湊齊了,本將一併宣讀。”
慕容延釗見狀只好閉上了嘴,坐在胡凳上雙手扶膝,目不斜視。
半炷香後,帳簾掀開,親兵領著三人入內。
三人上前,依軍規參拜莊承諭。
“屬下石守信。”
“屬下王審琦。”
“屬下李繼勳。”
“都免禮,賜座。”莊承諭吩咐親兵搬來胡凳。
待四人盡數落座,莊承諭清了清嗓子,從案頭的文書堆裡抽出一份蓋著樞密院大印的調令。
他沒有立刻宣讀調令,而是將目光在慕容延釗、李繼勳、石守信、王審琦四人臉上逐一掃過。
“今日喚你們四人前來,只有一件事。”莊承諭將調令平攤在案面上,指尖在大印上點了點。
“這是今日樞密院直接下發到我龍捷軍的勘合。自即刻起,你們四人,便不再是我龍捷軍的人了。”
此言一出,四人皆是面色驟變。
李繼勳是個暴脾氣,當即按住膝蓋,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指揮使!俺李繼勳在軍中一不偷二不搶,逢戰皆是衝在最前,憑什麼削了俺的軍籍?”
石守信與王審琦雖未出聲,但眼神已然冷了下來。
莊承諭見狀,不僅沒有發怒,反而發出一陣笑聲。
“急什麼!本將話還沒說完。”莊承諭指著李繼勳。
“你這莽漢,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這並非褫奪軍籍,而是調任!”
莊承諭收起笑容,面色鄭重起來。
“樞密院令:將龍捷軍石守信、王審琦、李繼勳、慕容延釗四人,調離原部,即刻編入耀州防禦使沈冽麾下,赴耀州軍前聽調!”
耀州防禦使!
慕容延釗盯著莊承諭手下的公文。
耀州防禦使沈冽,這名字連日來傳遍大梁。
鎮州破敵,鄴城剮人,這是個殺神。
四人皆是驚疑不定,他們互相對視,確認彼此在這之前並無深交,更與那位名震天下的沈使君毫無瓜葛。
“指揮使。”慕容延釗率先冷靜下來,出言詢問。
“我等四人出身低微,在軍中籍籍無名。這調令,可是樞密院隨機抽選分派?”
莊承諭搖了搖頭。
“隨機抽選?你們太小看這份調令了。這是沈使君親自去找了郭樞密,而後由樞密院點名要的你們四個!”
莊承諭站起身,走到四人面前。
“這滿大梁的禁軍將校,沈使君獨獨挑中了你們。”
四人默然,他們都在這禁軍中蹉跎數年,最清楚這禁軍裡的規矩。
禁軍名頭響亮,待遇優渥,但那只是針對上層將校。
數萬大軍駐紮京畿,肥差和升遷的位子早被朝中相公們的子侄、外戚的親信佔滿。
這些沒有背景的武夫,練得一身殺人技,卻只能在營中蹉跎。
打仗時做填溝壑的卒子,領賞時排在最後。
去耀州軍不同。
耀州在關中前線,這位沈使君正是缺兵少將的時候。
他們此時過去,便是耀州軍的開創班底,是嫡系將領。
刀頭舔血確實危險,但武夫要升遷,除了拿命去博,別無他途。
畢竟男兒在世,圖的便是個建功立業。
而禁軍是死水,耀州是江海。
莊承諭看著面前這四個面露喜色的屬下,嘆了口氣。
“你們心裡定然歡喜,我不留你們,也留不得你們。”莊承諭走到慕容延釗面前。
“這大梁禁軍的規矩,你們心裡清楚:沒有背景,便是有扛鼎之力,也只能在校場上吃一輩子灰。
本將雖愛才,但營中那些將校的缺額,早被各路公卿的條子塞滿了。本將也提拔不動你們。
此番到了耀州軍,日後若高升,莫要忘了舊情。”
四人齊齊抱拳,深深鞠躬。
“多謝指揮使提點!”
莊承諭收起公文,遞到慕容延釗手裡。
“事不宜遲,耀州軍今日便要拔營西進。
你們立刻回營收拾行囊,去原扶危軍第六指揮的駐地報到。
遲了,軍法無情。”
“諾!”
四人領命,轉身大步走出大帳。
轉身出帳,這深秋的晨風頗涼,四人卻只覺渾身燥熱。
校場上依舊是那些按部就班操練的禁軍。
四人逆著人流,往各自的營帳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