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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關中有變

這日,大梁城迎來了這次改朝換代後頗為鼎盛的一日。

自清晨起,景龍門至皇城的正街便被打掃得纖塵不染,劉知遠御營先鋒的探馬絡繹不絕地穿梭於上。

依著行程,官家劉知遠的大軍,午後便要駐蹕京師。

這不僅標誌著河北道動亂的徹底平息,更意味著這新漢終於拼出了一個略顯完整的版圖。

此時,左衛上將軍府。

這位如今擔著監國重任的大皇子劉承訓,正坐於堂內上位,眉頭深鎖。

自劉知遠親征鄴城,這大梁城內的軍國重務皆有劉承訓草擬,再快馬送往鄴城御筆硃批。

劉承訓極知進退,凡涉兵權、大獄、重臣遷轉,絕不專斷,只做那上傳下達的樞紐。

這等守拙的本分,讓前線的劉知遠極為舒心。

可今日,面對案頭上那份來自關中的急報,劉承訓卻破了例。

他沒將這軍報送往正趕回的劉知遠處,反倒是趕在御駕迴鑾的這半日空隙裡,將留守大梁的文武重臣盡數召入了府中。

堂內兩側,坐著這新朝真正的鼎石們。

樞密使楊邠、樞密副使郭威,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蘇逢吉、蘇禹珪等。

在這群紫袍金魚帶的重臣末座,還坐著一人。

那人年紀尚輕,身著素色錦袍,正是二皇子劉承祐。

眾臣入府時,皆對劉承祐的在場心存疑慮。

按制,議論國政,這二皇子身上只有個左衛大將軍之銜,不應擅入監國理政之所。

劉承訓素來重規矩,今日偏偏帶上了這個心思深沉的弟弟。

眾人雖覺蹊蹺,卻無人出言點破。

這便是一種默契,既然主事者不言,臣子便只當看不見。

劉承訓視線掃過眾人,將那份密報推至案前。

“諸位。”劉承訓開門見山道,“關中不穩。”

此言一出,堂內氣壓陡降。

劉承訓斟酌了下道:“根據探報,鳳翔軍節度使侯益、晉昌軍節度使趙匡贊,近月來與蜀國孟昶書信往來頻密。蜀軍在大散關一帶調動頻繁,似有接應之意。”

關中,乃天下形勝之地。

鳳翔與長安互為唇齒,若這二鎮倒向孟蜀,等於是將西陲徹底洞開。

孟昶的蜀軍便可長驅直入,直逼洛陽。

這等要命的節骨眼,難怪劉承訓敢擅自做主,非要趕在劉知遠回朝前定個調子。

“牆頭草罷了。”

史弘肇率先發話,這位軍漢出身的重臣素來信奉刀槍。

“侯益那廝,歷經數朝,向來是有奶便是娘,那趙匡贊更是個雛兒,他老子趙延壽在契丹人那兒做官,他在這兒做節度使,兩頭下注。

依我看,待官家回朝,撥兩萬禁軍西進,直接鎖拿了便是!”

“慎言。”蘇逢吉輕笑一聲,慢條斯理地駁道,“朝廷方平鄴城,十萬大軍師老兵疲,國庫空虛。

此時若再在關中輕啟戰端,且不說能否速勝,單是那糧草轉運,便能將底子掏空。

更何況,這二鎮手握重兵,一旦逼反,蜀軍趁虛而入,這中原又是一場大亂。

王三司,國庫如今還能支應一場西征大軍的糧餉麼?”

三司使王章搖了搖頭,面露難色:“蘇相公明鑑,為了鄴城之戰,京畿周圍的倉廩已然見底。

若是此時再興關中刀兵,怕是要加派農賦,這剛安穩下來的民心,必然又要生變。”

蘇逢吉轉過頭,迎上史弘肇的目光。

“治大國若烹小鮮,豈能日日喊打喊殺?”

史弘肇面色不悅,倒也知道他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也就沒有反駁。

劉承訓並未急於表態,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直沉默的郭威。

“郭公以為如何?”

“大殿下,臣以為,這二鎮雖有異心,卻未必敢真反。”郭威條分縷析道。

“蜀道艱難,孟昶縱有心吞併關中,糧草轉運亦是不及。

侯益與趙匡贊皆是明白人,引蜀軍入關,便是引狼入室,他們那節度使的位子也坐不安穩。

這眉來眼去,實則是做給朝廷看的,是想抬高身價,求個自保。”

劉承訓聞言,微微頷首,旋即又丟擲了第二個更為棘手的難題。

“郭公所言極是。可正是這求自保生出了異數。”劉承訓將密報翻過一頁。

“昨日黃昏,趙匡贊麾下的節度判官李恕已然入了大梁。如今正待在驛館等著求見父皇。”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俱都陷入思考之中。

侯益與趙匡贊既然在西邊同後蜀暗通款曲,做好了擁兵自重甚至叛逃的準備。

那為何還要派出一個核心幕僚,大張旗鼓地跑到大梁來覲見劉知遠?

這是一種極其割裂的行為。

若要反,便該整軍備戰、封鎖關隘,若要降,便該送上質子、繳納兵權。

這種一邊跟敵國眉來眼去,一邊又派人來京城磕頭的做法,讓在座的幾位宰執皆感到一種無從下手的彆扭。

“莫非是緩兵之計?”楊邠思忖片刻,揣測道,“派個判官來京城拖延時日,暗地裡實則在整頓兵馬,預備獻關?”

“李恕乃是趙匡讚的左膀右臂,若只是為了緩兵,派個尋常使節便可,何須動用這等核心人物?”王章當即出言反駁。

“這趙匡贊,是在投石問路。”郭威沉聲道。

“趙延壽當年跟著契丹人南下,手中沾滿了漢人的血。如今鄴城一戰,沈冽將杜重威私刑處死。

趙匡贊身在長安孤木難支,他怕是夜夜都在琢磨,官家的屠刀何時會落到他這個契丹餘孽的頭頂。”

這話倒是沒錯。

沈冽在漳水之畔活剮了杜重威,這在底層的軍漢看來是快意恩仇。

可在趙匡贊這等同樣有著汙點的藩鎮軍閥眼中,便是一個極其恐怖的訊號。

劉知遠不僅沒有殺沈冽,反而預設了這種對於漢奸的清算。

趙延壽當年在中渡橋可是親手斬了奉國軍的王清,還築了京觀。

沈冽連杜重威都能剮,若是有朝一日領兵向西,他趙匡贊豈不是要被活生生片成肉泥?

還未等眾人思考完郭威的話,蘇逢吉又是開口道。

“大殿下,臣以為,趙匡贊既派人入京,便說明其心尚在兩可之間。

朝廷理當厚加撫慰,加官進爵,以安其心。

否則,真逼得他降了蜀,丟了關中門戶,又當如何是好?”

蘇逢吉借題發揮,順便直接將矛頭引向了沈冽。

“要臣說,關中之危,皆起於漳水之畔!

若非那沈冽狂悖無狀,擅殺大將,壞了官家招降納叛的仁君大計,趙匡贊何至於驚懼至此?”

史弘肇此時再也忍耐不下,張口便罵道:“直娘賊!”

劉承訓揉了揉額角,感到一陣無力。

他沒料到在關中危局面前,這兩方人馬依然能撕咬在一起。

劉承訓正欲開口勸阻,視線卻不自覺地有些模糊,額頭上滲出些冷汗來。

他不動聲色地攏了攏大袖,將喉間湧上的一陣腥甜硬生生嚥了下去。

諸臣不知他為何非要頂著非議將劉承祐帶在身邊,甚至連劉承祐自己恐怕也覺得兄長是在有意提點防範。

其實,真相極其悲涼。

劉承訓近來夜間多夢,夢中皆是明堂傾頹的凶兆。

白日裡處理政務,精力亦是肉眼可見的衰退,稍微勞神便覺心悸氣短。

他將劉承祐拘在身邊,強迫這個性格乖戾的弟弟聽取這等軍國重典。

是想把自己的治國理政之道,把這藩鎮與中樞,武將與文臣之間的制衡之術塞進劉承祐的腦子裡。

劉承訓以為,只要自己教得夠多、夠細,哪怕有朝一日自己撒手人寰,這個弟弟也能勉強接下這副國祚。

“蘇相公所言極是。”劉承訓深吸口氣,定下了這場議事的基調。

“殺一杜重威,足平中原之憤;撫一趙匡贊,可安關右之心。

父皇迴鑾後,我會進言,厚待李恕,加封趙匡贊、侯益。至於沈冽...”

正說話間,府外突然傳來渾厚悠長的鐘鼓聲。

一名親衛快步入內。

“稟殿下,官家的金龍大纛已至景龍門外五十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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