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巷戰(下)
張守節一把將城邊漢旗拽下,眼中血絲密佈。
這漢旗乃是從武庫中的角落所撿,塵封已久,此時看來有些殘破。
“俺不求什麼萬世名節,俺只想在這鎮州城裡當個漢子。”
他沒等王饒答話,徑直轉身,衝向了那通往城下的石階。
“奉國軍的漢子,還喘氣的,隨俺入城殺胡虜!”
這一聲喊,在此時的南城頭,竟比北邊的擂鼓聲還要驚心動魄。
王饒立在原地,看著那即將遠去的背影,按於橫刀之上的手劇烈顫抖。
“張守節!你給老子站住!”王饒大聲吼道,“白留後的將令是死守南城,防備楊袞!你此時帶兵過去,便是違了軍法!”
“去他孃的軍法!去他孃的白再榮!”
張守節猛地轉過頭,雙眼猩紅,竟是直勾勾地盯著自家的指揮。
“王清將軍帶兵過河的時候,難道想過軍法?沈都頭領著兵衝過中渡橋救人的時候,難道想過軍法?”
“咱們都是漢人,在大梁受了官家的恩典,吃的是漢家的米,拿的是漢家的刀,如今契丹人就在城北殺咱們的袍澤,想害咱們的相公,咱們卻在這兒為他白再榮做退路?”
張守節的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了城頭所有漢兵的臉上。
這些原本因為連年潰敗而失了膽氣的奉國軍卒子,在這一刻,腦海中浮現出的竟是那個在中渡橋上,猶自立馬橋頭怒吼的瘋子形象。
這就是士氣,這就是在那廢墟之中重新燃起的第一簇火苗。
丘八們的邏輯其實極其簡練。
降了胡人是求活,可若是要降而再降,那這命丟了也就丟了。
“弟兄們!不怕死的,隨俺去北街殺胡虜!”
張守節不再理會王饒,一把扯下腰間那塊牙牌,狠狠摜在地上。
“俺張守節,今日不為升官,不為發財,只為這一身的漢家皮!”
“他孃的,反正是個死,不如殺個痛快!”
一名老卒狠啐一口,拎起地上的橫刀大步跟了上去。
緊接著,五個,十個...
響應者雲集。
原本麻木的漢兵們,有的默不作聲的站起跟上,有的從腰間摸出了藏了半日的乾糧狠狠咬了一口,然後亦是抽出了橫刀,直撲北城那血肉模糊的巷弄。
真到了刺刀見紅的當口,所有的算計便都得給這憋了一年的惡氣讓路。
王饒看著那兩百多名自發集結,向著北城狂奔而去的殘兵。
他突然覺得心中那積壓了許久的頹喪,在這一刻也被這股子莽夫的血氣給生生劈開了。
“計策...計策個屁!”
王饒搖頭失笑,終是反手抽出了腰間橫刀。
“張守節!你這憨貨給俺站住!”王饒大喝一聲,“要去送死,也輪不到你個沒名沒分的親兵打頭陣!”
“奉國軍的漢子,跟俺下城!”
鎮州城內,巷戰已然殺到了鼎沸之勢。
河陽兵在督戰隊的逼迫下,生生拿人命填平了鎮州軍設在城中巷口的幾道拒馬。
漢家兒郎的屍身層層疊疊,俱成了後繼者躲避流矢的掩體。
而那些作為防線的桌椅,拒馬,早被血水浸透,又在反覆的劈砍與撞擊下碎成了滿地的木屑。
“撤下來,讓皮室軍入城顯顯神威!”
城外的耶律嘉裡終於是按捺不住。
在他眼裡,崔廷勳的按部就班簡直是在消磨時間。
既然拒馬已隨人命一併填平,那這鎮州城內的富貴,便該由他這五百皮室精銳親手去取。
隨著一聲令下,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河陽兵如蒙大赦,紛紛怪叫著向兩側散開。
皮室軍入城了。
這些契丹皇帝的禁衛,確實有著狂傲的本錢。
他們根本不屑於尋找什麼掩體。
只是藉著河陽兵用命填出來的通路,在這巷弄裡生生擠出了一個楔形,仗著甲厚力沉,直撞入內!
“哈!”
隨著一聲低喝,皮室軍的重斧劈下。
一名試圖抵擋的鎮州守軍連人帶盾被劈成了兩半。
那種純粹力量上的碾壓,讓剛剛還在苦戰的河陽兵都為之膽寒。
耶律嘉裡拎著重斧緩緩催馬前行。
而在他前方百步處,李榮正帶著手下最後的幾十個人,拼死堆起了一座由屍體組成的工事。
“李指揮,走吧!”
一名親軍忍不住開口勸道,“守不住了!白再榮那個老王八已經派人往南門撤了,咱們在這兒等死嗎?”
李榮看著前方那堵緩緩逼近的黑色鐵牆,只是慘笑一聲。
“走?往哪走?”
“這鎮州城攏共就這麼大。今日咱們若是退了求活,可這天下哪兒還有咱們兄弟立足的泥窩?”
正所謂求名者向死而生,惜命者寸步難行。
然而,就在皮室軍即將突入府衙前街的關鍵時刻,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卻從側邊捲來。
兩軍相遇,避無可避。
“奉國軍張守節在此!胡虜拿命來!”
張守節帶著那百多條漢子,沒有結陣,沒有試探。
他們就像一群瘋子,從側翼的一條小巷裡猛然竄出,直接撞進了皮室軍那嚴整的側翼。
“李指揮,接槊!”
張守節怒喝一聲,反手將背後揹著的一杆完好長槊擲了過去。
李榮下意識接住,看清來人也是一怔:“張守節?你們奉國軍不是在南門麼?怎的來這兒送命?”
張守節大笑一聲,便是迎上了一名皮室軍的長柄鐵骨朵。
“俺來接你立功!”
張守節根本不顧對方揮來的鐵骨朵,只是側身一閃,任由那骨朵將皮甲下的肋骨敲碎數根。
手中橫刀藉著衝勢,狠狠撩向了戰馬的前腿。
咔嚓!
隨著骨裂聲響起,那皮室軍連人帶馬翻滾在地,還未來得及拔出腰間單手骨朵,張守節便已撲了上去,橫刀帶著風聲,在那重甲縫隙瘋狂劈砍。
張守節腦中莫名閃過傳聞中那沈都頭衝入契丹軍陣中的樣子。
雖是不同戰場,但這股被逼入絕境的癲狂確是一脈相承。
“名分!富貴!俺全不要了!”
他一邊劈砍,一邊狂笑,“俺只要你們這幫契丹狗的命!”
奉國軍的加入,讓原本已然絕望的李榮部精神大振。
雙方在這不到三丈寬的街道上再次展開了肉搏。
沒有陣型,沒有策應,只有橫刀與骨朵碰撞而出的火星。
皮室軍統領耶律嘉裡勒住了馬,他看著前方那些撲上來的漢兵,心中頭一次升起了奇怪的情緒。
這些漢人,為何突然不守規矩了?
按定例,只要契丹精銳入城,這些漢兵理應潰散逃命才對。
可眼前這些人,明明人數劣勢,明明甲仗不全,卻像是一群撞上了漁網的魚蝦,死也要在那網上咬出一個洞來。
然而,戰場的平衡,往往是被外力瞬間掀翻的。
正當耶律嘉裡準備下令發起最後的突擊,將那些漢兵徹底碾碎時。
一騎遼軍斥候,竟然越過城門從後方衝到他的馬前,連人帶馬在那溼滑的街道上摔了個骨碌。
“統領!統領救命!”
那斥候嘔出一口鮮血,眼神中滿是驚恐。
“南邊....楊袞都統的陣型...被鑿穿了!”
耶律嘉裡聞言一驚道。
“楊袞有一千五百騎!南邊哪來的大軍?!”
“不....不是大軍....”那斥候儘量讓聲音平穩下來,“只有千餘騎!打著漢字大旗....”
“領頭的是個黑甲將領,一杆長槍將楊將軍的副將紮了個透,正帶軍奔著北門殺過來了!”
沈冽,終究是銜尾而至了。